第193章 高育良的智慧(2/2)
林少华说得对,既然已经切割,就要切得乾净。不能再让这些东西,成为别人攻击自己的武器。
祁同伟在办公室又静坐了十分钟,将林少华的话反覆咀嚼了几遍,直到每一个字的轻重缓急都了然于心。
省委大楼的轮廓依旧沉默地蛰伏在夜色里,但此刻在他眼中,那已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巨兽,而是……棋盘另一端的阵营。
十分钟后,祁同伟的车驶入省委大院,轻车熟路地停在一栋小楼前。
高育良书房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透出,显得宁静而沉稳。这光,让祁同伟有些焦躁的心绪也略微安定下来。
高育良穿着居家的羊毛开衫,鼻梁上架着眼镜,正在看书。
见祁同伟深夜来访,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脸色不太好啊,同伟。」
「老师,」祁同伟坐下,接过高育良递过来的热茶,也顾不上烫,喝了一口,直接切入正题,「我刚和少华通了电话,汇报了刘新建的事。」
「嗯,少华同志在吕州,消息可能滞后一些,你是该汇报。」高育良放下书,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倾听的姿态。
祁同伟将林少华的话,几乎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最后,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后怕和感慨:「老师,少华的意思很明白了。刘新建这个口子一开,赵家……恐怕是真要出大事了。赵老书记那边,形势不容乐观啊。」
高育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紫砂茶杯壁。
书房里很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感。
「少华说得对。」高育良看着祁同伟,镜片后的目光深邃,「你现在,什麽也不要做。既然已经……脱离了泥沼,就不要再把脚踩回去。有些浑水,一旦蹚进去,想乾净上岸就难了。」
祁同伟重重点头:「我明白。只是……想起赵老书记当年……」他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唏嘘,既表现不忘旧情,又不过分。
「时移世易。」高育良轻轻吐出四个字,打断了祁同伟那点表演性的感慨,「立春书记有他的功劳,但功过不能相抵。况且……」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丶难以言喻的弧度,像嘲讽,又像惋惜,「真正把他拖下水的,未必是外面的对手,而是家里那摊不成器的烂泥。」
祁同伟心领神会:「您是说……赵瑞龙?」
「除了他,还能有谁?」高育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疏离,「立春书记是何等人物?在汉东经营这麽多年,树大根深。
沙瑞金书记新来乍到,想动他,谈何容易?
没有十足的把握和契机,沙书记也不会轻易出手。
可赵瑞龙呢?肆无忌惮,贪婪愚蠢,到处留下把柄。
刘新建为什麽能被侯亮平抓住证据?里面有多少是经了赵瑞龙的手,或者乾脆就是赵瑞龙捅出来的窟窿?」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声音压低了些,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字字清晰:「老子在前面搭建楼阁,儿子在后面挖墙脚。
楼塌了,你能怪风雨太大吗?根子早就从里面朽了。沙书记……不过是恰逢其会,等到了这场自己刮起来的风。
要不然,他想和立春书记斗法,光是把外围清扫乾净,就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解剖刀,将赵家面临的绝境根源,赤裸裸地剖开。
祁同伟听得背脊发凉,却又深以为然。是啊,赵瑞龙那个蠢货,才是赵家最大的破绽和掘墓人。
「所以,」高育良总结道,目光重新聚焦在祁同伟脸上,带着师长的告诫,「管好你自己,看好你的公安厅。
赵家的事,自然有法律,有纪委,有反贪局去处理。
你现在的任务,是『看』,不是『做』。看明白了,路才能走得稳。
少华让你『盯紧』,就是这个意思。
有些戏,注定要落幕,你在台下看清楚了就好,千万别跳到台上去,更别想着去改剧本。」
祁同伟彻底明白了。高育良和林少华,在这个问题上态度高度一致:切割,自保,作壁上观。
甚至,高育良看得更透,点出了赵家必败的内在因果,彻底打消了他心底最后一丝或许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侥幸。
「谢谢老师指点!」祁同伟站起身,诚心实意地鞠了半个躬,「我知道该怎麽做了。」
「嗯,去吧。晚上开车小心。」高育良重新拿起书,目光落回书页上,恢复了波澜不惊的学者模样。
祁同伟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走在清冷的夜风中,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出温暖灯光的窗户。
高育良的平静,林少华的谨慎,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但也有一丝庆幸。
这盘棋,赵家那一角,已经成了死局。而他祁同伟,必须,也正在,成为一个冷静的观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