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未完的福音(2/2)
木匠……
是啊,他听了四十年的讲道,牧师们总在强调耶稣的神性丶耶稣的宝血丶耶稣的救赎。却几乎没有牧师会刻意去渲染,耶稣在凡间三十年,其实是一个真真正正在底层流过汗丶做过苦工的木匠!
亚瑟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己那双布满老茧丶因为常年接触机油而洗不乾净的手。
原来……主的手,也曾是这样的吗?
这种突如其来跨越了两千年的「共情感」,让亚瑟原本因为怀疑而产生的负罪感,瞬间减轻了许多。
他翻了一页,目光有些迫切地扫过那些墨迹。
后面的内容,不再是讲马槽。
「弟兄们,那些掌控着银行和医院的法利赛人告诉你们,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交不起帐单被赶出家门是理所应当。他们用信用分和贷款利息,像铁链一样锁住你们的脖子。」
「但打开你们的《圣经》!去看看《利未记》第二十五章里,神是怎麽定规矩的!」
「神设立了『禧年』!神说,到了第五十年,要在遍地向一切的居民宣告自由!各人要归回自己的产业!所有的债务必须一笔勾销,卖身为奴的弟兄必须得到释放!」
「为什麽?因为神说:『地不可永卖,因为地是我的;你们在我面前是客旅,是寄居的。』」
「天地万物皆归于主,不归于宙斯能源,也不归于深空探索!他们仗着跨国公司的强权,用永远还不清的医疗帐单和房贷,把你们世世代代变成了债务奴隶!他们在废除神的『禧年』!他们在用现代的金融数字,对抗神设立的公义!」
「轰——」
亚瑟的大脑里,仿佛有一声惊雷炸响。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一把抓起手边的旧圣经,飞快地翻到了《利未记》。
他的手指在那些泛黄的丶密密麻麻的经文上划过。
没错!经文就是这麽写的!神确实痛斥过那些利用利息敲骨吸髓的富户,神甚至用律法规定了必须免除穷人的债务!
但为什麽?为什麽教堂里的牧师从来不给他们讲这些?
为什麽牧师只教他们要「顺服地上的掌权者」丶「要感恩你还有一份工作」,却不告诉他们,当银行的利息逼得人卖儿卖女时,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对神之律法的亵渎?!
这份笔记没有否定他的上帝,没有砸碎他的信仰。
恰恰相反!
这份笔记,把他那个一直以来被牧师塑造成「冷酷丶苛刻丶只知道降下苦难」的上帝,还原成了一个充满怜悯丶痛恨剥削丶站在穷苦人这一边的丶公义的神!
他颤抖着手,翻到了第三页。
这一页,直指他内心最深处丶最无法释怀的那个痛点。
「引经:《以西结书》 34:2-4 ——祸哉!以色列的牧人只知牧养自己。你们吃脂油丶穿羊毛丶宰肥壮的,却不牧养群羊。瘦弱的,你们没有养壮;有病的,你们没有医治……只用强暴严严地辖制。」
「看看你们身边的『牧人』吧!那些工会的主席,那些教堂的主教。他们收着你们血汗换来的会费和十一奉献,却坐在铺着地毯的办公室里,和那些吃人的资本家推杯换盏!」
「当你们为了争取一点可怜的医药费被开除时,他们有替你们出头吗?没有!他们把你们当成患病的羊,毫不留情地踢出了羊圈,只为了保住他们自己碗里的肥肉!」
「他们不是神的仆人,他们是披着羊皮的狼,是看守你们的贼!」
看到这一段,亚瑟整个人僵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在汽车厂工会时,为了帮非会员的兄弟争取权益,却被工会高层诬陷「消极怠工」赶出来的惨状;他想起了今晚在收容所的地下室里,红衣主教握着流浪汉的手摆拍完,转头就嫌恶地用消毒液洗手的画面。
他们根本不是在代行神的旨意,他们只是在利用神的名义,吃着群羊的血肉!
他继续往下翻,手稿的最后一页,内容变得更加锋利,宛如即将出鞘的刀剑。。
「神父教导你们要忍耐,说打你的左脸,连右脸也转过来由他打。」
「但他们故意不给你读《尼希米记》!当以色列人修筑城墙,面对仇敌的骚扰和屠杀时,神没有让他们跪下挨刀!神让他们『一手做工,一手拿兵器』!」
「他们也故意不让你们看《约翰福音》!当主耶稣看到那些贪婪的商人在圣殿里做买卖,欺压穷人时,主没有宽恕他们!主用绳子做成鞭子,掀翻了他们的桌子,把他们像狗一样赶了出去!」
「如果统治者违背了上帝的公义,如果他们剥夺了你们生存的权利。面对这样的暴徒,一味的忍耐不是美德,那是对神公义的背叛,是同谋!」
「我们应当效仿尼希米修筑城墙,一手拿做工的器具,一手拿防身的兵器!先扫乾净我们自己的街道,夺回我们自己街区的光!」
「弟兄们!神爱世人,但神也手握雷霆!」
「面对夺走你孩子口粮的恶魔,面对用毒药控制你身体的暴徒,一味的忍耐就是对神的背叛!就是纵容罪恶在人间横行!」
看到最后这一段,亚瑟整个人僵住了。
「忍耐就是对神公义的背叛,是同谋……」
他一遍遍地在嘴里咀嚼着这句话。
那个拉美裔男人临死前那双绝望的眼睛,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如果他们都只是顺服,如果他们都只是忍耐,那这满街的罪恶,谁来管?难道看着魔鬼在神的土地上横行,才是基督徒该做的事吗?
一种豁然开朗的通透感,瞬间贯穿了亚瑟的全身。
困扰了他一晚上的那种左脑打右脑的撕裂感,消失了。
他没有丢掉自己的信仰,他反而觉得,自己在此刻,才第一次真正摸到了信仰的脉搏!
是啊!那个男人没有罪!他不仅没有罪,他还是个拼尽全力养家的义人!
有罪的是那些逼死他的包工头,是那些高高在上不给他活路的医疗系统!
而自己,作为一个信徒,看着无辜的弟兄被吃掉,却只能跪在旁边麻木地念着「God bless you」,这才是最大的罪过!这才是对神最大的亵渎!
主是公义的,是这个世道坏了。
而作为一个信徒,面对坏掉的世道,他该做的不是在地下室里听人忏悔,而是应该像经文里写的那样,去「掀翻那些商人的桌子」,去「一手做工,一手拿兵器」!
老实巴交的红脖子汉子,在这昏暗的台灯下,眼眶慢慢红了。
他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释然。
在这个冰冷的雨夜,这份薄薄的几页纸,就像是一道刺破黑暗的强光,替他指出了一条明路:反抗暴政,就是顺从上帝。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正在褪去,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了一丝铁灰色的晨光。
亚瑟依然坐在沙发上,一夜未眠,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他极其郑重地将那几页手稿重新摺叠好,放回那本袖珍圣经里,然后贴身塞进了胸口的内兜。
这份讲义,解开了他的心结,告诉了他「为什麽」。
但它只有寥寥几页。他需要知道更多。
「一手做工,一手拿兵器……修筑城墙……」
亚瑟在嘴里低声念叨着笔记里的那段《尼希米记》。
明天就是周一了。
他要去工厂上班。
他决定等午休的时候,他要借着「归还笔记」的名义,去找那位林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