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A市见闻(下)(7500字大章)(2/2)
老板在心里嘿嘿一笑。他刚才借着倒茶的功夫,早就把这位「肥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第一,这姑娘脚上那双看起来不起眼的运动鞋,鞋底边缘有一圈特殊的蓝色防伪标,那是S市「云端区」那个顶级商场里最近才上的限量款,A市根本没货。
第二,她走路的姿势。A市的富人哪怕再有钱,走路也是带风的,习惯了在这个混杂的城市里穿行。
但这姑娘走路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像是怕踩死地上的蚂蚁,这种长期生活在无尘环境里养出来的丶对地面下意识的疏离感,除了S市那帮住在真空罩子里的人,没别人了。
第三,就算蒙错了也无所谓。如果她说不是,老板早就备好了下一句词:「那就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看您这身贵气,我还以为是那座水晶城里出来的仙女呢。」——反正高帽子一戴,谁都爱听。
当然,这话绝不能明说。
面对宋若雪那带着探究的目光,老板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高深莫测,透着一股子通透的禅意。
「您别怪我多嘴。」
老板指了指门外喧闹的街道,又指了指宋若雪身上。
「咱们A市的水土,养出的人都带着一股子燥气,那是烟火熏出来的。但您不一样。」
他给宋若雪续了一杯茶,语气悠然。
「您身上太净了,净得就像S市那种滤过水的空气。这种净气儿,哪怕您换了衣服,戴了墨镜,在这个泥沙俱下的地界儿里,也是藏不住的。」
宋若雪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S市好啊,乾净,规矩。」 老板感叹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了几分。
「但那地方,太要把人绷着了。人活一口气,若是那口气顺不过来,锦衣玉食也是嚼蜡。」
他指了指宋若雪面前那杯没喝完的苦茶。
「您今天肯跟着这小导游钻进我这破店,说明您不想去那些体面的地方演戏了。您累了,想找个没人的地儿,卸卸妆,我说得对吗?」
宋若雪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
这话,确实说到了她心里。
她在S市的豪宅里,面对管家和佣人,甚至面对父母,都得端着大小姐的架子;但在A市这个没人认识她的破巷子里,她确实感到了久违的放松。
见宋若雪没反驳,老板知道,第一步「建立共情」成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悲悯。
「姑娘,我看人看了几十年。这世道,有钱人有有钱人的劫,穷人有穷人的难。」
「但这劫数啊,分两种。」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种是伤了皮肉,那是疼在面上,眉头是皱的;一种是伤了心神,那是疼在骨子里,眼神是空的。」
他直视着宋若雪墨镜后的眼睛,仿佛能看穿她的伪装。
「您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但这满身的暮气,挡都挡不住。」
「这不像是破财,破财的人急躁;这也不像是失恋,失恋的人幽怨。」
「您这感觉……像是丢了什麽比命还重要的东西,或者是……送走了什麽不想送的人?」
宋若雪放在膝盖上的手,无声地攥紧了衣角。
墨镜后,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想起了小草,想起了那座孤坟。
没想到,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苍蝇馆子里,竟然被人一眼看穿了心底的荒凉。
老板看着她的反应,心中大定。「冷读术」满分。
其实他什麽都不知道,但他知道,像这种状态的富家女,除了情伤就是丧亲,往严重了说准没错。
「看来是被我这个糙人说中了。」
老板叹了口气,并没有继续追问那个人是谁,这是行规,也是智慧——留白才能让人脑补,追问反而显得市侩。
「人生嘛,就像这瓦罐里的汤。」
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排排被烟熏黑的瓦罐。
「刚下锅的时候,水是水,肉是肉,生分得很,甚至还带着血腥气。得用文火,慢慢熬。」
「熬得骨肉分离,熬得面目全非,熬到最后,水肉交融,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这才有了滋味。」
「痛苦也是一样。您现在觉得过不去,那是火候没到。等熬久了,这苦味儿融进命里,也就变成了回甘。」
这番话,听起来云山雾罩,充满了一种廉价的丶似是而非的「市井哲学」。
但对于此刻刚刚经历丧妹之痛丶心神不宁丶急需一个解释来安放痛苦的宋若雪来说,却莫名地顺耳。
见宋若雪微微低下了头,肩膀松弛了下来,老板知道,火候到了。
该收网了。
「姑娘,既然来了,也是缘分。」
老板站起身,拍了拍衣襟,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又决绝的神色,仿佛在做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本来,我是不卖那道汤的。」
「那是用三十六种安神补气的老药材,按照古法,熬了整整七七四十九个小时的药膳。本来……是留给我那个刚过世的老母亲供奉用的,我自己都舍不得喝。」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诱惑:
「但这汤有个名字,叫孟婆引。」
「听说,喝了能定魂,能安神,能让人……暂时忘却这红尘里的苦处。」
「看您这心气儿不顺,这汤,或许是为您准备的。」
「您……要不要试试?」
阿晴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
好家夥,上次带人来还是「强身健体龙虎汤」,这次就变成「孟婆引」了?这老板编故事的能力又精进了啊!
宋若雪终于摘下了墨镜。
那一双红肿的眼睛暴露在空气中,并没有老板预想中的感激涕零,也没有什麽「大彻大悟」的激动。
有的只是一种平静的丶带着一丝疲惫的了然。
她是宋家的大小姐,从小泡在各种顶级补品和药膳里长大。
什麽「三十六种老药材」,什麽「七七四十九小时」,这种话术骗骗暴发户或者文青还行。真要是放了那麽多药材,那汤还能入口吗?怕不是比中药还苦。
她很清楚,这就是看人下菜碟。老板是在卖汤,更是在卖这个「忘忧」的概念。
若是放在以前,有人敢拿这种低级话术糊弄她,她大概会觉得被冒犯,甚至会觉得这是一种智商上的侮辱。
但现在……
她看着老板那张写满了悲天悯人丶实则眼底藏着精明的脸,看着旁边阿晴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丶生怕她翻脸的样子。
她没有生气。
她只是觉得……挺正常的。
大家都得吃饭,都得活下去。老板编故事是为了多赚点钱,阿晴带路是为了拿回扣。
而且,那句「苦味儿融进命里,就变成了回甘」,虽然是编的,但也确实顺耳。
「好。」
宋若雪开口了,声音虽然沙哑,但很平静。
「那就来一罐这个孟婆引。」
老板眼中精光一闪,但他没有像普通商贩那样露出市侩的笑容,他只是微微颔首,维持着那副世外高人的做派,沉稳地说道:
「那是自然。您稍坐,汤在火上,正是时候。」
说完,他双手背在身后,迈着方步,不疾不徐地去了后厨。
不一会儿,汤端上来了。
盛在紫砂瓦罐里,揭开盖子,热气腾腾。
汤色清亮如茶,香气扑鼻。
宋若雪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入口鲜香醇厚,确实好喝。
但这绝对不是什麽药膳。这纯粹就是火候到位的排骨汤,加了点提鲜的乾贝和用来装点门面的党参茯苓。好喝是因为厨师的手艺好,火候足,跟那通「药膳」的鬼话半毛钱关系没有。
但宋若雪没有停。
那股滚烫的热流顺着食道滑下去,确实缓解了她胃部的痉挛,也驱散了身上残留的丶来自那个破庙的阴冷。
她一口一口地喝着,直到瓦罐见底。
「结帐。」
她放下勺子。
老板走了过来,报出了一个数字:「承惠,8888。」
旁边正在喝水的阿晴差点喷出来,瞪大了眼睛看着老板,心想您这宰得也太狠了吧?
宋若雪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拿出手机,直接扫码付款。
随着「叮」的一声到帐提示,老板脸上的高人面具终于松动了一点,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姑娘是个识货的人。」 老板拱了拱手,「这汤……」
「汤不错。」
宋若雪打断了他,一边戴上墨镜,一边淡淡地说道。
「火候很足,师傅的手艺很好。不过下次党参可以少放两片,掩盖了肉本身的鲜味。」
她站起身,看着老板僵住的脸,语气平静。
「还有,故事讲得也不错,挺顺耳的。」
老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人。
原来人家什麽都懂,那是行家。
人家没拆穿,纯粹是不在乎。
「您……」
老板这次的腰弯得比任何一次都低,那股子装出来的高人范儿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看穿后的尴尬。
「您慢走。」
走出店门,阿晴看着手机里刚刚转过来的高额提成,高兴得合不拢嘴,但又有点心虚地看着宋若雪。
「宋小姐……那家店是不是太贵了?其实味道也就那样……」
「挺好的。」
宋若雪打断了她,紧了紧身上的风衣。
「至少,它是热的。」
她站在喧闹的街头,回望了一眼那个挂着「老字号」的招牌小店。
被宰了吗?是的。
但这碗热汤下肚,她确实感觉活过来了一点。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有人愿意费尽心思编个故事来哄你花钱,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种另类的服务吧。
宋若雪转过头,透过墨镜,目光直直地落在阿晴身上。
「阿晴。」
「哎,在呢!」 阿晴连忙应道,「您还想逛哪儿?前面有个古戏台,也是咱们这儿的……」
「明天,别带我来这种地方了。」
宋若雪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
「我想看真正的老街区。」
「不是这种卖纪念品和高价汤的旅游街。」
「是那些没有游客,没有霓虹灯,甚至连路灯都不一定亮的地方。是像你这样的人,真正生活丶睡觉丶过日子的地方。」
阿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眼神有些游移,尴尬地挠了挠头。
「宋小姐,那种地方……又破又挤,甚至还有点脏,路也不好走,还没什麽好吃的……」
她原本是好心,觉得像宋若雪这种富家千金,嘴上说着要看「真实」,真把她带去那种污水横流丶挂满万国旗(晾晒衣物)的城中村,恐怕十分钟都待不下去就要投诉她。
「我知道。」
宋若雪摘下墨镜,露出了那双虽然红肿丶却异常清明的眼睛。
她看着阿晴,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我没在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
阿晴看着她的眼睛,愣了好几秒。
她从没见过这种眼神。不是猎奇,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想要确认什麽的执着。
「……行吧。」
阿晴叹了口气,收起了那副职业导游的油滑劲儿,有些无奈,又有些服气地点了点头。
「既然您不怕脏鞋,那明天早上五点,我带您去看看A市是怎麽醒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