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书本里的血字(上)(1/2)
宋若雪蜷缩在乾草堆的最深处,怀里紧紧抱着小草。
这孩子太瘦了,骨头硌得人生疼。
小草在睡梦中依然不安稳,小手死死攥着宋若雪的衣角,嘴里含糊不清地呓语着:「阿姐吃……阿姐别丢下我……」
宋若雪没有睡。
她借着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的惨白月光,看着怀里这张脏兮兮的小脸。
就在几个小时前,她为了让这孩子安心,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咽下了那团混合着泥沙的糊糊。
那一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却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睡吧。」
她轻轻拍着小草的背,像是在哄孩子,也像是在安抚自己那颗还在颤抖的心。
随着系统倒计时的结束,她的意识逐渐模糊,陷入了黑暗。
「呼——」
从座舱里醒来的瞬间,宋若雪没有任何缓冲,直接冲进了书房。
墙上的挂锺指向晚上九点。
已经是晚上九点,顾不得吃晚饭,别墅里静悄悄的。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享受精致的法式晚宴,而是匆匆让厨房端来一份高热量的简餐,机械而快速地填饱了肚子——那是为了向身体证明「我不饿」,也是为了给接下来的恶战储备体力。
随后,她一头扎进了书房。
宽大的红木书桌上,此刻已经是一片狼藉。
一边是管家刚刚从家族藏书阁里紧急调出来的丶散发着陈旧霉味的线装古籍——《中国历代灾荒纪实》丶《明末农民战争史》;
另一边,是三台全息显示屏同时亮起,浏览器页面开得满满当当。
原本堆积如山的哲学书籍全都被她粗暴地推到了地毯上。
宋若雪披散着头发,一边在键盘上敲击搜索关键词,一边手指飞快地翻动着那些发黄的书页,试图在历史的缝隙里寻找活命的答案。
以前,当她读到「岁大饥,人相食」丶「易子而食」丶「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这些文字时,她只觉得这是文学上的修辞,是历史学家为了渲染气氛而使用的夸张笔法。
在她的认知里,世界是文明的,是有秩序的,哪怕穷,也就是吃不起肉而已,怎麽可能吃人?
但现在,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沾了盐水的鞭子,狠狠地抽在她的灵魂上。
「崇祯十三年,大旱,蝗。民采草根树皮食之殆尽,以此充饥,腹胀如鼓,死者相枕藉……」
宋若雪的手指在「死者相枕藉」这几个字上颤抖。
她不用想像,因为她刚从那个世界回来。她见过路边的尸体是如何被像垃圾一样堆在一起。
「光绪三年,丁戊奇荒。人肉市价,每斤百文。有父食子,夫食妻……」
「啪!」
宋若雪猛地合上书,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这种跨越时空的恐怖感,比任何哲学虚无主义都要来得猛烈。
她曾经以为世界是虚无的,人生是没有意义的。
当生存的底线被击穿时,没有什麽虚无,只有赤裸裸的丶血淋淋的想活。
她重新翻开书,不再看那些惨状的描写,而是开始疯狂地做笔记。
「榆树皮,性甘平,利水消肿,磨粉可食……」
「松树皮,苦涩,含单宁,需煮沸多次去毒,勉强果腹。」
「观音土,不可食!不可食!不可食!」
她在「观音土」三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三个红圈。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雍州的旱情还在加剧。
原本还能在乾涸河床里挖到的草根,很快就被无数双饥饿的手挖绝了。连老鼠和虫子都成了稀缺资源。
流民们像蝗虫一样,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宋若雪变了。
她那双曾经用来弹钢琴丶翻阅古籍的手,现在布满了伤口和泥垢。
她学会了分辨树皮。
她知道,那棵老槐树的皮太硬,嚼不动;那边的杨树皮太涩,吃了嗓子会肿。
最好的,是榆树皮。
那是荒原上的「白面」,是所有流民眼中的「软黄金」。
为了半筐榆树皮,宋若雪爆发了她这辈子最凶狠的一面。
那是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歪脖子榆树,因为地势险要,还保留着一点树皮。
宋若雪刚爬上去,下面就来了几个半大的孩子。
那是几个同样饿红了眼的流民少年,手里拿着尖锐的石头,眼神里没有半点孩童的天真,只有野兽般的凶光。
「把皮扔下来!不然弄死你!」 领头的少年恶狠狠地喊道。
换做以前,宋若雪可能会讲道理,或者直接把东西给他们。
但现在,她看了一眼躲在树下瑟瑟发抖的小草。
「滚!」
宋若雪从树上跳下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磨尖的石头。
那是她给自己准备的武器。
少年们冲了上来。
厮打,没有任何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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