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修心(2/2)
「聂小友!聂小友!」
送饭的小道士气喘吁吁地跑来,道袍下摆被露水打湿了一片:「老天师回来了!在正殿,请您过去!」
聂凌风收刀,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归入鞘中。他点点头:「好,我这就去。」
回到厢房,他换了身乾净的道袍——不是天师府制式,是荣山让人给他准备的常服,深蓝色,布料柔软。他把长发在脑后扎成简单的马尾——发根处的黑色,如今已经蔓延到发中了。原本雪白的长发,现在变成了奇特的「灰白」色,黑白交织,像是某种时髦的挑染,又像是岁月沉淀的痕迹。
走到天师府正殿,里面已经站满了人。
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老天师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椅上,还是那身简单的灰布道袍,袖口有些磨损,下摆沾着尘土。但整个人看起来……不一样了。
不是疲惫,不是苍老,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丶近乎实质的威仪。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如松,双手平放在膝上,眼神平静地看着前方。但就是这种平静,反而让人不敢直视——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能吞噬一切的暗流。
他身边站着十个人,是他的十大亲传弟子。荣山站在最前面,垂手肃立,眼眶微红。张灵玉站在他身侧,一贯清冷的面容此刻也绷得很紧。其他几位聂凌风只见过几面的高功道长,也都面色凝重,殿内鸦雀无声。
聂凌风走进来,脚步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他走到殿中,对老天师深深一礼:「老天师。」
老天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聂凌风感觉像是被一道温和却无所遁形的光照透了——不是刺眼的强光,是清晨穿过薄雾的阳光,柔和,却能让每一粒尘埃都无所遁形。老天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扫过他灰白的长发,最后落在他眼睛里,像要看进灵魂深处。
「小风啊,」老天师缓缓开口,声音很平和,但每个字都像有重量,「你现在……控制好自己心中的魔了吗?」
聂凌风挺直腰板,迎上老天师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坚定:「多谢老天师,多谢龙虎山各位道长。小子经过这一个月的修行,已经能完全控制常态下的自己。魔刀的杀意仍在,疯血的躁动未消,但如同驯服的猛虎,平日温顺蛰伏,只在需要时才展露爪牙。」
他顿了顿,诚实地补充:「握刀时,仍需分出一部分心神压制魔性,如同手持烧红的铁棍——能用,但烫手。而如果受到过度刺激……」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白。
老天师看着他,眼神深邃,像在衡量一把刚刚铸成的剑——看它的锋芒,也看它的韧性。良久,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丶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那就好。」他说,声音里有一丝如释重负,「那就好。」
老天师转过头,看向张灵玉:「灵玉,你来。」
张灵玉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白色的道袍在动作间微微拂动:「师父。」
老天师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欣慰,有不舍,有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决断的平静。
「灵玉啊,」他说,声音依然平和,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张灵玉心上,也敲在殿内每个人的心上,「你现在,下山去吧。」
张灵玉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一贯清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师父?」
「你在龙虎山,太安逸了。」老天师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天资聪颖,根基扎实,金光咒已臻化境,阴五雷也掌握得不错。但缺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缺了红尘历练,缺了人世磨砺。你在山上修道,修的是清净道丶出世道。但真正的道,在人间,在烟火里,在众生的悲欢喜怒中。你这样修下去,道基再稳,也走不远,走不高。」
「可是弟子……」张灵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麽,声音却有些发涩。
「下山去。」老天师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却并不严厉,反而像一位父亲在送别即将远行的孩子,「去红尘中走一遭。去看看众生苦,尝尝世间味。去经历爱恨情仇,去面对得失取舍。什麽时候你的心定了,什麽时候你明白了『道在人间』这四个字的分量——什麽时候,再回来。」
张灵玉沉默了。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修习金光咒时能绽放煌煌之光,运转阴五雷时能引动污浊之炁,却从未真正触碰过人间冷暖。良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眼神里的迷茫渐渐沉淀成坚定。
「是……」他深深一躬,腰弯得很低,「弟子……遵命。」
老天师的神色缓和了些,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你若没有方向,」他缓缓说,「可以去找楚岚。那孩子……也不容易。他身上背负的东西,不比你少。你去帮帮他,也让他……帮帮你。你们年纪相仿,经历却迥异,或许能互相照见,各得其所。」
张灵玉一愣,随即明白了什麽,再次深深一躬:「弟子明白。」
老天师的目光扫过殿内其他弟子。
「即日起,」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洪钟大吕,在每个人心头震荡,「非生死存亡之际,我不会再出手,也不会再下山。」
殿内一片哗然!
「师父!」荣山急急上前一步,声音都在发颤,「为何如此?如今异人界暗流汹涌,全性虽遭重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您若不出手,龙虎山……」
「是啊师父!」另一位高功也急切道,「您是我们龙虎山的定海神针,您若不出,外界恐怕……」
老天师摆了摆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不解,有担忧,有不甘。
「我老了,」老天师说,声音里有一丝真实的疲惫,但更多的是释然,「该做的事,做完了。该杀的人,杀乾净了。剩下的路……该你们自己走了。」
他看向殿内每一位弟子,目光逐一扫过他们的脸,像是在做最后的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