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练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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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

    就像看天上的云,来了,聚了,散了,天空还是那片天空。

    荣山道长来得越来越少了。从最初每日三次——晨丶午丶昏必到,到后来两日一次,再到如今,已经整整三日未曾露面。

    这天清晨,荣山提着一个双层竹制食盒来了。推开房门时,聂凌风正盘坐在蒲团上,闭目诵经。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

    荣山没有打扰,静静站在门口听着。

    直到一遍诵完,聂凌风缓缓睁眼,眼中一片清明,再无半点猩红残留。

    「聂小友,」荣山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赞许,也有长辈看到晚辈成长的慈祥,「进步很大。眼神清亮多了,像洗过的山泉。」

    聂凌风起身行礼,接过食盒:「多谢道长这些时日的指点。」

    「是你自己有慧根。」荣山摆摆手,「对了,后山有个瀑布,水极清冽,景致也好。聂小友若是觉得闷了,可以去走走。对着瀑布练功——尤其是练心——效果更佳。」

    聂凌风眼睛一亮。

    当天午后,他便寻着荣山指示的路径,往后山去了。

    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走过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径,耳边水声渐响,如万马奔腾。转过最后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百丈悬崖之上,一道银练飞泻而下!水势极猛,撞在崖下巨大的青黑色岩石上,粉身碎骨,化作漫天水雾。阳光斜照,水雾中映出一道完整的彩虹,七色分明,如梦似幻。瀑布下方是一汪深潭,潭水碧绿,深不见底,水面因瀑布冲击而不断荡漾开层层涟漪。

    聂凌风在潭边寻了块平整的巨石,盘腿坐下。

    他没有练功,没有诵经。

    就只是坐着,静静地看着。

    看瀑布如何义无反顾地冲下悬崖,看水花如何撞得粉身碎骨,看新的水流如何前赴后继丶永不停歇。水声轰鸣,震耳欲聋,但奇怪的是,在这极致的喧嚣中,心反而越来越静。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被瀑布声淹没,但他自己听见了。

    「我就像这水,」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魔刀是瀑布,是那股一往无前丶摧枯拉朽的力量。我是水,是承载这股力量的本质。瀑布再猛,也是水的一部分。我可以被它裹挟着冲下悬崖,粉身碎骨……也可以从它中间穿过,看清它的模样,然后,带着它的力量,继续向前。」

    他站起来,走到瀑布边缘。

    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山泉特有的清冽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运起玄武真经,护住周身要害,然后一步一步,走进瀑布下方。

    第一步,水流冲击在头顶,像千斤重锤砸下!他膝盖一弯,险些跪倒,连忙扎稳马步。

    第二步,水幕彻底遮蔽视线,世界变成一片轰鸣的丶流动的白色。耳朵里除了水声,什麽都听不见。

    第三步,他走到瀑布正中央,水流从四面八方冲击着身体,像有无数双手在推丶在拉丶在撕扯。他闭上眼睛,不再用眼睛看,只用身体感受。

    然后,他开始在心中默诵清心咒。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

    很奇怪,这一次,胸口的麒麟纹身没有发烫。脑海里那些暴戾的记忆浮现时,没有激起半点涟漪,像水中的倒影,微微晃动,却没有破碎。

    他「看」着那些记忆——沈冲的死,高宁的血,自己的狂笑——就像在看别人的故事。有感慨,有唏嘘,但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冲动。

    他睁开眼——虽然睁开也看不见什麽——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很稳。

    即使在水流的冲击下微微颤抖,但那是肉体承受压力时的自然反应,不是恐惧,不是失控。

    他忽然心念一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白发被水流冲得紧贴头皮,湿漉漉的。他拨开额前的湿发,凑到眼前——借着透过水幕的丶微弱的天光,他隐约看见……

    发根处,似乎……有点不一样的颜色?

    不是纯白了。

    是一丝极淡的丶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像寒冬过后,冻土深处冒出的第一点草芽,怯生生的,却又顽强地宣告着生命的存在。

    聂凌风愣住了。

    他猛地转身,冲出瀑布,跌跌撞撞地扑到潭边,俯身看向水面。

    水面倒映出他的脸:脸色因为长时间闭气而有些发红,额头丶鼻尖丶下巴都在滴水。但最重要的,是那一头白发——

    发根处,分明泛起了一圈淡淡的丶柔和的灰黑色。虽然还很浅,虽然只有发根短短的一小截,但确确实实……是黑色的。

    不是染的,不是错觉,是真正的丶从发根生长出来的丶属于他原本发色的黑。

    聂凌风呆呆地看着水中的倒影。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大笑,不是狂笑,而是从心底最深处漾开的一个笑容。很浅,很淡,但真实得让他自己都想落泪。

    「回来了……」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发颤,「我回来了。」

    不是白发变黑那麽简单。

    是那个被魔性遮蔽丶被恐惧缠绕丶被疯狂裹挟的「聂凌风」,终于拔开迷雾,一步一步,走回了光明里。

    他仰面躺在潭边的草地上,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像最纯净的宝石。白云悠悠飘过,形状变幻莫测。远处,龙虎山的晚钟响起,一声,又一声,悠扬,沉静,穿过山林,穿过水声,抵达他心里。

    聂凌风闭上眼睛。

    他听见钟声,听见瀑布声,听见风声,听见草丛里虫子的鸣叫,听见自己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心里,一片安宁。

    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平静,辽阔,倒映着整片天空。

    魔还在。

    那头猛兽还在笼子里,偶尔会低吼,会龇牙。

    但他已经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握刀的人,是他自己。

    钥匙,也在他自己手里。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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