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真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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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眼睛,胸膛随着呼吸机的工作微弱起伏,露在被子外的手臂乾枯得像冬天的树枝,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动的曲线显示着他的生命依旧在顽强地延续。

    似乎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老人长长的丶花白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因为久病而显得浑浊,眼白泛黄,但瞳孔深处,却依然保留着一丝历经沧桑后沉淀下来的丶锐利而清醒的光。

    他的目光有些迟缓地扫过门口众人,当看到冯宝宝时,那浑浊的眼底骤然亮起一簇微弱的火光,乾裂的嘴唇费力地嚅动了几下,扯出一个虚弱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漏气:

    「阿无……你来了……」

    冯宝宝径直走过去,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自然得如同回家。她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握住了老人那只枯瘦的手掌,指尖的温度传递过去。

    「狗娃子,我来了。」她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多少情绪波动,但握着老人的手却很稳,很紧。

    「张楚岚也来了。」冯宝宝补充了一句,侧头示意了一下门口。

    老人——徐翔,徐三和徐四的父亲——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张楚岚。他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眼神里闪过欣慰,闪过感慨,闪过追忆,最后……定格在一丝深深的丶几乎无法察觉的愧疚上。

    「楚岚啊……」徐翔的声音很轻,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坐……坐下说。」

    张楚岚没有动,他僵硬地站在门口,身体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徐三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病床另一侧,走到张楚岚身边,手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按在他的肩膀上,将他按坐在椅子上。然后,徐三看向父亲,声音低沉而清晰:

    「爸,楚岚他……知道了。吕良用明魂术,给他看了那段记忆。」

    徐翔沉默了几秒钟,只有呼吸机规律的嘶嘶声在房间里回荡。他缓缓闭上眼,又睁开,那声叹息悠长而沉重,仿佛承载了半个世纪的重量:

    「该来的……总会来的。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他重新看向张楚岚,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回到了那个血腥而无奈的夜晚。他用虚弱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开始讲述一个尘封了数十年的故事,一个关于「寻找」与「守护」的故事:

    「事情……要从一九四四年,那个兵荒马乱的年头说起……」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徐翔用他断断续续丶时而因咳嗽而中断丶却始终努力维持清晰的声音,揭开了一段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的往事尘埃。

    一个关于在山野间醒来丶忘却前尘丶容颜凝固在时光里的女孩——「阿无」的故事。

    一个名叫狗娃子的乡野孩童,如何在一个夏日的溪边,捡到了这个从天而降(或者说,从记忆中坠落)的「姐姐」;如何懵懂地接纳她,与她一起在深山里过着近乎原始的生活;如何惊恐又困惑地看着她几十年容颜未改,仿佛时间的洪流唯独绕开了她;而他自己,却从拖着鼻涕的顽童,长成青涩少年,变成精壮青年,步入沉稳中年,最终成为躺在病床上丶油尽灯枯的垂暮老人……

    「后来……战争结束了,世道变了。我参加了工作,进了『公司』的前身机构。凭藉一些线索和当年的传闻,我们……终于找到了你爷爷,张怀义。」

    说到这里,徐翔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徐三立刻上前,熟练地调整了氧气面罩的流量,轻轻拍抚父亲的胸口。徐翔缓了好一会儿,脸色才从可怕的青紫慢慢恢复。

    他闭上眼睛,仿佛不忍再看那记忆中的画面,声音却更加低沉,带着血色的回响:

    「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逃亡的路上,被仇家丶被觊觎八奇技的各路人马,追杀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们赶到那片老林子时……他正被几个唐门的好手围攻……」

    随着徐翔苍老而颤抖的叙述,一幕幕血腥而悲壮的画面,仿佛透过时间的薄雾,清晰地投射在医疗室惨白的墙壁上,映在每个人紧缩的瞳孔里——

    西南某处人迹罕至的原始密林深处,夜色如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草木被践踏后的青涩气息。

    浑身浴血的张怀义背靠着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参天古树,勉强站立。他身上的粗布衣服早已被鲜血和汗水浸透,褴褛不堪。脚下,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穿着劲装丶死状各异的尸体——是唐门的精锐弟子,每一个在异人界都曾有过名号。

    但张怀义自己也到了极限。他脸色蜡金,嘴角不断溢出暗红色的血沫,最可怕的是他胸口偏左的位置——一个拳头大小丶边缘不规则丶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扩张的诡异黑色印记,正不断侵蚀着他的生命。那是唐门至高秘毒——丹噬。中者无救,会在极致的痛苦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机被一点点吞噬殆尽。

    当冯宝宝(那时她还被叫做「阿无」)和已是中年汉子丶气喘吁吁的徐翔拨开茂密的灌木,冲进这片杀戮场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张怀义察觉到来人,浑浊的眼睛勉力抬起。当他看清冯宝宝那张与数十年前在二十四节谷初见时一般无二丶清冷而空茫的脸时,先是瞳孔骤缩,流露出极致的震惊;随即,那震惊化为了然,一种洞悉了某种宿命轮回的了然;最后,所有的情绪沉淀成一种近乎解脱的释然,混合着无尽的疲惫。

    「是你啊……」张怀义咳出一大口黑色的丶带着内脏碎块的血,却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也好……咳咳……死在你手上……总比……死在那些杂碎手里……乾净……」

    他伸出颤抖的丶沾满血污的手,冯宝宝沉默地上前,握住了它。那只手冰冷而枯瘦,却传递着一种奇异的丶临终托付的力量。

    张怀义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交代后事:保护好在山东老家那个年幼的孙子张楚岚;跟着张楚岚,在他成长的过程中暗中守护;因为只有张楚岚,这个身怀他一部分秘密和血脉的孩子,才可能在未来,触及那个能解开冯宝宝身世丶关乎甲申之乱和八奇技起源的终极真相……

    「然后……」徐翔的声音哽咽了,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深深的沟壑滑落,浸湿了枕巾,「他求宝宝……给他一个痛快。」

    「丹噬的毒……无药可解。他不想在那种凌迟般的痛苦中……慢慢烂掉丶死掉……他更怕……怕自己死后,尸体落入那些如狼似虎的势力手中……被解剖丶被研究丶被榨乾最后一点价值……连累楚岚,连累天师府……」

    「宝宝动手……是遵从他的遗愿!是成全一个老人……最后的尊严和安排!是为了保护你,楚岚!是为了把『炁体源流』的秘密,用一种决绝的方式……暂时封存,不让它落入奸佞之手,引发更大的灾祸!」

    徐翔猛地睁开眼睛,泪水模糊的视线死死盯着呆若木鸡的张楚岚,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气锤击而出:

    「宝宝不是凶手!她从来都不是!她只是……只是一个被卷进这场漫长悲剧里的……执行者!一个在完成故人临终托付的……守诺人!」

    张楚岚深深地低着头,额头几乎要触到膝盖。他瘦削的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着,像寒风中瑟瑟的树叶。紧握的双拳指节惨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却又透出一种极致的无力。

    聂凌风站在角落的阴影里,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虽然他早在「剧情」中知晓这段往事,但亲耳听到当事人用如此苍凉悲怆的语调讲述,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那种跨越生死的沉重与无奈,心头依然像是压上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冯宝宝依旧紧紧握着徐翔枯瘦的手,脸上依旧没有什麽表情,平静得近乎冷酷。但聂凌风敏锐地注意到,她握着老人手指的力度,比刚才又紧了几分,指节微微泛白。她那空茫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麽极其细微的东西,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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