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宫庶落幕(2/2)
延娥扫了一眼地上摆着的东西:两支中正式步枪,一支汤姆逊冲锋枪,枪托上用铁丝缠着裂口。三把五四式和驳壳枪混杂在一起。弹药东拼西凑,步枪弹不到六十发,冲锋枪弹匣只有两个,手枪子弹每人分不到五发。
报信的中年男人蹲下来,看着这些武器,没说话。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在山路上跑了太久,肌肉还在打颤。
「娥姐,」那个年轻的抬起头,声音很轻,「真的要去吗?」
延娥没回答。她走到洞壁那面碎了角的圆镜前面,把镜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自己的脸。
颧骨凸出来,眼眶凹下去。嘴唇乾裂的地方有一条血痕,是几天前吃硬窝窝头磨的。她才三十四岁,镜子里的脸看起来像四十五。
她把镜子扣回去。
「十二月三号,歌乐山行刑。」她说,声音比之前稍微大了一些,但还是哑,「从菩提寺后山走小路到歌乐山刑场,翻两道梁,最快要两个半钟头。」
中年男人点头:「我踩过点了。行刑的地方在山坳里,进去就一条路。公安肯定会沿途布岗。」
「多少人?」延娥问。
「游街的时候我数了一下解放碑那段,光穿制服的就两百多。」中年男人停了停,「到歌乐山那天,估计更多。」
洞里安静了几秒。
白头发的老头伸出手,把轻机枪的弹匣取下来又装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石壁间来回弹了两下。
「打不赢。」老头说。
没有人反驳。
延娥蹲下来,开始一支一支地检查枪械。中正式的枪栓推上去涩得厉害,她往枪机上吐了口唾沫当润滑油,又推了几下,勉强能用。汤姆逊的枪托裂口太大,开枪的时候后坐力一震,铁丝绑的地方多半会散。
「说实话。」延娥看着洞里的六个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宫庶被抓了,山城潜伏的人员就剩下咱们这三瓜俩枣了。南京丶上海丶广州……一个一个全断了。毛熊——湾湾那边的电台,我上个月就收不到信号了。」
没有人出声。
「反攻大陆……」她把这四个字说出来,说到「大陆」两个字的时候,嘴唇上那道裂口又渗了一点血出来,「谁心里都清楚,回不去了。」
年轻的那个低下了头。
白头发的老头没动,但抱着轻机枪的手收紧了。
延娥从腰后面拔出那两把手枪。她把枪放在膝盖上,看着洞口外面灰蒙蒙的天。
「宫庶这个人,你们都知道。」她的声音已经不抖了,平得像一张纸,「讲义气,当初在一起的时候对咱们多好!」
中年男人把散开的盘扣系上了。
「我不是来劝你们去送死的。」延娥说,「但我要去。」
她看着白头发的老头:「赵叔,您年纪大了,走了。带着小周,往上游走,翻过山去贵州,找个没人的地方猫着,还能活。」
老头把轻机枪往怀里又搂了搂,摇头。
「不走。」
中年男人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灰:「二嫂,你别废话了。大伙儿要是想走,三年前就走了。还等到今天?」
那个年轻的也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他把驳壳枪别在腰间,站起来。
延娥看着他们,什麽都没说了。
她从石缝里抽出最后半袋炒面粉,分成七份。每人吃了一口,就着山洞角落里接的雨水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