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老熟人(2/2)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那些尘封的丶带着药味和绝望的记忆一起吸进肺里,再艰难地吐出来:「发病的时候,会从手脚开始麻木无力,慢慢向上蔓延,严重了会呼吸都需要机器帮助……但最开始,我也只是觉得有点头晕,手脚偶尔发麻,以为是太累了。」
「教练带我去做了检查,确诊了。医生说要彻底休息和治疗,至少需要三个月,而且恢复期很长,能不能回到之前的竞技状态都是未知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却每个字都砸在幸村心上:
「可那时候……正好有非常重要的比赛,关乎整个集团一整年的布局和声誉。教练……还有团队里的高层,他们私下商量之后,决定先不告诉我确切的诊断和需要的时间。他们让我以为只是需要调整的小问题,一边加大药量帮我维持状态,一边……用合同丶用前途丶用所有人的期待逼着我继续训练,准备比赛。」
他说到这里,猛地咬住了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强行止住后面更不堪的回忆。那些被加倍药剂强行压下的丶日益严重的眩晕和四肢末梢的麻木,那些在深夜训练后独自瘫倒在更衣室丶感觉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的恐惧,那些明明察觉不对劲,却被所有人用「再坚持一下」丶「为了集团的荣誉」丶「想想你的价值」团团围住丶无处申诉的窒息感……此刻像黑色的潮水般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他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试图在幸村面前强装出一副淡定的模样:「我本来……真的不想跟你说这些。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只是在……小题大做,或者是想用过去那些烂事来绑架你。」
话音未落,幸村已经先一步上前,张开双臂将月见狠狠地扣进怀里。
这是幸村精市第一次如此失态。他的呼吸有些乱,胸腔里那颗名为冷静的心脏因为极致的心疼而剧烈颤动着。他抱得很紧,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去填补月见前世那个冰冷孤寂的黑洞。
「没关系的,月见……」幸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微微的哑,「即便你一个字都不说,我也会配合检查。你永远不需要自揭伤疤来作为说服我的筹码。永远不用。」
幸村闭上眼,下巴抵在月见的肩窝,语气温柔又坚定:「以后你想我做什麽,直接告诉我就好。只要是你要求的,我都照做。不要再怕了,好吗?」
月见原本紧绷得像块铁的身体,在那宽阔且温暖的怀抱中,终于慢慢软了下来。他听着幸村沉稳的心跳声,那些前世被辜负丶被隐瞒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在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中,得到了迟来的安抚。
之前的种种在幸村脑中迅速串联。
所以,月见不喜欢医院,因为那是他前世被宣判终结丶被冰冷器械支配的梦魇之地。
所以,月见最不能接受被人隐瞒,因为他一群人合谋诓骗,被剥夺了对自己身体的知觉,更被剥夺了知情权与选择权,成了一个被利益推向火坑的祭品。
看着怀里还在微微颤抖的少年,幸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与自责。他想起自己之前还曾因为月见的紧张兮兮而感到无奈,甚至开玩笑说对方是监督员,却不知那是月见用淋过雨的残躯,拼死也要为他撑起的一把伞。
「以后不会了,月见。」幸村收拢手臂,将吻轻柔而郑重地落在月见的发旋上,声音低沉得近乎誓言,「我会让你知道我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变化,无论好坏,我都不会瞒你。」
月见把脸埋在幸村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是幸村身上常有的丶像夏日球场后的皂荚香混合着淡淡草木的味道,让他那种快要溺水的窒息感终于淡去了不少。
情绪失控的月见没有察觉到那个温柔的吻,他努力收拾好翻涌的情绪,闷声开口,带着点鼻音,却已恢复了平日里的那份执拗:「你还得再抽一次血……那个庸医,我一定让他付出代价。」
「喂,那边两个小家伙,抱够了没有?」一个中气十足丶带着点戏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抱够了就过来,正事要紧。」
月闻和幸村同时一怔,循声望去。只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位身穿白大褂精神矍铄的白胡子老医生,正背着双手,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月见觉得对方有点眼熟,尤其是那撇翘起的白胡子和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是你小子!」那老医生看清月见的脸,眼睛一亮,声音陡然拔高。
幸村疑惑地看向月见,低声问:「认识?」
「眼熟……」月见皱着眉,努力在记忆里搜寻。
「小小年纪,记性这麽差!」老医生大步走过来,拍了拍月见的肩膀,力道不小,「前年,医院对面的台阶上,一个差点摔断腿的老头子,还有个断了线的球拍,想起来没?」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月见猛地睁大眼睛,脱口而出:「是您?!」
那个傲娇丶脾气古怪丶走路都要生气的白胡子老头!
「看来还没全忘。」老医生哼笑一声,目光在月见和幸村之间意味深长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幸村身上,神色严肃了些,「你就是幸村精市?关于你的检查,我需要亲自看一下,并且补上被漏掉的那项。跟我来吧。」
三人来到老医生宽敞安静的办公室。幸村这才知道,这位看似普通的老人,竟是这家知名医院神经内科的学科带头人高桥主任,德高望重,早已半退休,寻常门诊根本请不动他。今天恰巧在科室,听到护士急慌慌的汇报,才出来看看,没想到竟遇见了熟人。
高桥主任戴上眼镜,仔细翻阅着幸村已有的报告,又详细询问了症状出现的频率和具体感受。他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展开,问得极其专业且细致,与方才那位医生的轻率判若云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