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求先生…教我!(2/2)
扶苏却用力摇了摇头,看着周文清,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竭力保持平稳的执拗:
「先生,弟子并非……并非只忧心他们二人。」
他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冰冷的刺痛反而让翻涌的思绪清晰起来:「今日雪中得见,弟子更加真切体会到先生常说的『民生多艰』是何等分量。」
「一件冬衣,几剂汤药,于我辈眼中或许轻如鸿毛,于他们……却是卖儿鬻女也换不来的活路。」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雪幕下巍峨的城墙轮廓,语气里混杂着惊痛与不解。
「弟子并非不知世间有苦楚,也曾随先生见过奴婢市上的惨剧,却都不似今日这般……近在咫尺,触手冰凉。
「这里可是咸阳啊!」扶苏的声音骤然拔高:「王畿所在,天下之中!怎会连城郊都有稚子为求一剂药钱,不惜性命,甚至险些与至亲永隔?」
少年猛地攥紧了拳头,指尖几乎掐入掌心,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压住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惊涛。
「如今寒冬方启,雪虐风饕,咸阳城外,关中大地,乃至整个大秦……此时此刻,暗处又有多少人家,正为了一口隔夜的热饭丶一件挡风的破袄而辗转难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乎不敢深想的战栗:「甚至……甚至就在弟子安然饮茶丶赏雪嬉戏的这一刻,或许就有人在某个角落里冻饿……」
话至此,少年倏然站起身。
他面向周文清,眼中那份深切的愧怍与茫然的波澜,此刻竟沉淀为一种异常清亮而坚定的光。
扶苏整理衣袍,而后对着周文清深深一揖到底,姿态郑重至极:
「先生,弟子为我大秦长公子,身居宫阙,坐享膏粱,眼见万千黎庶生计若此,冻馁之忧近在咫尺,却束手无策……每思及此,如坐针毡,问心有愧!」
他维持着躬身的姿态,缓缓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周文清,先前的迷茫与动摇,此刻已被一种全然的丶近乎虔诚的求索与恳切所取代。
「扶苏深知先生之能,心怀万象。」少年清朗的声音在雪中显得格外清晰,「还请先生教我,这世间……可有什麽法子,能让我大秦的子民,少受些这寒冬的磋磨?」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最切实的祈求,才继续一字一句道:「哪怕……哪怕只是让多数人的屋里,能多一盆拢得住暖意的柴火;身上,能添一件压得住寒风的衣衫……只要能让他们稍稍暖和一些,挨过这凛冽的寒冬——」
少年的腰弯得更深了些,声音里带着毋庸置疑的郑重与决心:「无论需要扶苏做什麽,扶苏都愿意去学丶去做,求先生……教我!」
雪花静静地落在他尚显单薄的肩头,也落在他低垂的发顶。
这一揖,这一问,仿佛抽走了周遭所有的风声与寒意,只馀下少年胸腔里那颗赤诚滚烫的心跳,在寂寂雪原上,清晰可闻。
周文清望着眼前这个仿佛在一刻之间褪去最后一丝稚气丶肩头已毅然担起无形重量的弟子,静默了片刻,才伸出手,稳稳扶住了扶苏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的手臂。
「起来。」
他的声音比簌簌落雪更温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丶令人心定的力量。
「你能问出这句话,能看见雪下之寒,能听见无声之泣……此事,便已成了三分。」
早在今岁第一场雪簌簌而下丶寒意日渐刺骨之时,周文清便知这将是个难熬的严冬。
方才未曾多思,并非心中无策,恰恰相反,一幅更为长远的图景早已在他胸中勾勒成形,只待百物司根基稳固丶诸事理顺之后,便可徐徐图之。
这正是他连日案牍劳形丶埋首筹划的原因之一。
然而此刻,看着眼前目光灼灼丶一揖到底恳求良策的扶苏——
得见璞玉初琢,已见光华。
或许,不必事事躬亲,待万事俱备,眼前的少年这块他亲手拂去尘埃丶精心引导的璞玉,其成长的速度与内蕴的光芒,早已悄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完全可以试着去承担,去历练,去将那份仁心与热望,化为切实照亮一方寒冬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