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狂妄之徒,狂一次又何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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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有所不同……那便是文清或许更为狂妄些,不仅需大王召见时亲出殿门相迎,更劳动大王移尊步,远出咸阳,亲至乡野陋舍相请。」

    周文清微微偏头,声音抬高了几分:「便是在这般请我回来的路上……不期遇见了先生,如今先生再看,我与先生,是否……当真可算是同一种人?」

    「你当真……」

    尉缭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可话刚出口,他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了嬴政身上——落到了君王此刻穿着的那身再朴素不过的粗布短褐上。

    质疑的话语戛然而止。

    这身装扮……尉缭看得分明,甚至比当初在咸阳宫室中接待自己时,秦王所穿的那身以示「同衣同食」的布衣,还要显得粗糙一些。

    毕竟尉缭虽为布衣庶民,但见识广博,手中亦有些许资财,日常所穿即便不求华贵,但也是质地舒适的布衣,他如此,秦王就如此。

    时可到了周文清这边,一个行商,自然要更朴素一些。

    所以……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个什麽出身?尉缭疑惑的想。

    能令秦王政如此折节下顾,他绝不认为对方会是虚有其名丶滥竽充数之徒,观其气度眼神,绝非庸碌之辈。

    可偏偏言行又如此张扬无忌,近乎恣意……面对君王,毫无寻常人该有的警醒与分寸,这绝非一个智者明哲保身之道。

    他难就真的不怕吗,不怕君心难测,不怕盛极而衰?

    尉缭目光闪烁不定,种种揣测与疑窦在胸中翻腾,一时竟寻不出妥帖的回应。

    「先生为何迟迟不答?」周文清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故作不解的疑惑,「莫非是觉得……文清与先生,到底并非同类?」

    他忽地轻轻一拍手,做恍然状:「是了!哈哈哈哈!瞧我这记性,确实不同,方才文清自己都说过,我是比先生要更狂妄大胆的狂徒也!」

    周文清朗笑着,忽然撑着身下的裘衣,缓缓站了起来,动作因力竭而稍显迟滞。

    他慢慢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尉缭仅几步之遥处停下,语气放缓,声音压低,目光依旧清明,径直望进尉缭犹疑翻涌的眼底。

    「只是……先生细想,既有我这般狂妄大胆的后生,不知敬畏地挡在最前头,先生这般素来谨慎之人,又何必再独自困坐愁城,反覆揣测那尚未发生的吉凶?」

    「不若……便随文清同归咸阳,有我这狂生顶在前方,先生自可安然居于其后,从容观望,细细辨析——大王所予的这份,礼遇,究竟是浮于表面的权宜之计,还是发自肺腑的真心实意?是昙花一现的灼热,还是细水长流的恒常?」

    他微微向前倾身,距离更近,声音压得更低,才继续坦然轻声道:

    「退一万步说……万一将来,文清当真应了鸟尽弓藏之言,有了不堪的下场,先生届时亲眼见证了前车之覆,再决意抽身远引,岂不比今日这般,因畏惧未知的阴影而提前离去,要来得更加心安理得丶了无遗憾?」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尉缭,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惋惜的慨叹。

    「总好过如今,因虚无的揣测便踌躇却步,空负了满腔的才学与抱负,令平生所求付诸东流……先生,岂不觉得可惜?」

    尉缭瞳孔骤缩,垂在身侧的手指地蜷曲了一下,他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周文清,试图从那双清亮坦荡的眼眸中找出哪怕一丝暗色,却只看到一片近乎透彻的平静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自信。

    他不自觉地,用眼角的馀光再次瞥向始终沉默立于一旁的嬴政。

    然而,距离数步之遥,风声飒飒,嬴政显然并未听清他们之间这番压低声音丶近乎耳语的交谈内容。

    君王的目光只是略带担忧地落在周文清单薄挺直的背影上,眉头微蹙,视线在他与不远处裘衣间游移,对于他们具体在说什麽,似乎并不知晓,也未曾试图干涉。

    旷野的风吹得人衣袂翻飞,寒意刺骨。

    周文清肩上那件宽大的秦王襜褕被风鼓起,更显得他身形清瘦,脸色也因久站和虚弱而重新泛白,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稳稳地承接住尉缭所有审视的视线。

    尉缭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微微闭上眼,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一直挺直紧绷的肩背松弛下来。

    数息之后,他才重新看向周文清。

    「……周君,好一番诛心之论。」他顿了顿,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

    「缭,平生自诩善于察人,审时度势,今日……却不得不承认,周君观人之明,洞悉之深,未必在缭之下,周君既非愚狂,缭又岂敢再以狂生视之?」

    尉缭忽然低笑了一声,语调稍高:「既如此,缭信周君这一次,又有何妨?」

    「一个后生晚辈,都敢在大王面前狂妄至此,且笃信不疑,缭今日便也狂这一回,又有何不可?」

    他看着周文清刻意在「狂」字上落了重音,语气中浸染了几分坦然,似是自嘲,又像是玩笑似的调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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