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7章 狂妄至极
「侯亮平同志,」钱建设看着依旧站得笔直丶拳头紧握的侯亮平,「请你回去后,认真反思今天的表现,也认真思考组织找你谈话的意义。什麽时候能够心平气和丶实事求是地配合谈话,我们再另行安排时间。」
「吕梁同志,」他又转向一脸复杂的吕梁,「好好做做侯亮平同志的思想工作。相关情况,我们会如实向组长报告。」
侯亮平胸膛起伏了几下,最终什麽也没说,只是用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孙海洋,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谈话室。门被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反贪局大楼外的停车场,钱建设丶孙海洋和另外两名组员坐进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车门关上,将外面世界的嘈杂隔绝,车内顿时陷入一种压抑的沉默,与刚才谈话室内几乎凝滞的气氛如出一辙。
引擎低沉地启动,车辆缓缓驶离。孙海洋坐在后排,胸膛仍因刚才的激烈交锋而微微起伏,手里紧紧攥着一叠未用上的询问提纲,纸张边缘被他捏得有些发皱。他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将提纲狠狠摔在旁边,声音里满是愤懑和不理解:
「这算什麽东西?啊?钱老,您看看,您亲眼看见了,这个侯亮平,他什麽态度!简直是目无组织,狂妄至极!」 他扭过头,看向闭目养神的钱建设,「还『零口供破案』?还『直接宣布结果』?他把自己当什麽了?又把我们巡视组当什麽了?法庭还是他的审讯室?我们是来给他定罪的『反派』吗?简直……简直是桀骜不驯,不可理喻!」
钱建设没有立刻睁眼,只是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今天的谈话下来,侯亮平的激烈反应和孙海洋最后那记「昏招」,都让他感到疲惫和棘手。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不易察觉的凝重:
「年轻人嘛,火气旺,尤其是长期在一线冲锋陷阵丶习惯了掌握主动的干部,突然被置于『被了解』丶『被审查』的位置,心理上有落差,有抵触情绪,甚至有过激言行……从某种程度上说,不算太意外。」
「他哪里还年轻?」孙海洋不服气地反驳,语气激动,「干司法工作十几年了,算是个老检察了!该懂的规矩丶该有的觉悟,一样都不该少!我看他根本不是什麽心理落差,他就是仗着……自己有背景,是锺家的女婿,背后有人,认为我们动不了他,不能把他怎麽样!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如此无理搅三分!」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起来:「我们是洪水猛兽吗?我们是贪官污吏的同夥吗?我们代表的是上级党组织,是为了查清问题丶维护纪律丶纯洁队伍!他倒好,一上来就摆出一副受迫害丶被冤枉的架势,话里话外暗示我们被人指使丶程序不公。还说什麽『直接定罪』?这是对我们工作的极大侮辱!我看,他这种反应,恰恰说明他心里有鬼,他经手那些案子丶那些『非常规』操作,绝对有问题!没问题是这个态度?」
开车的组员和另一位同事都沉默着,车内只有孙海洋因为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车窗外交织的车流噪音。
钱建设终于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直接批评孙海洋的愤怒,也没有再为侯亮平的态度找理由。侯亮平今天的表现,尤其是那种根深蒂固的丶近乎本能的对抗和优越感,确实超出了常规的工作抵触范畴,也触动了他这位老纪检的敏感神经。
「好了,海洋,」钱建设的声音平稳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情绪解决不了问题。他既然不愿意在谈话桌上配合,把门关上了,那我们就自己想办法,把窗户打开,把屋顶掀开看看。」
他微微侧过头,用馀光看着后视镜里孙海洋依旧愤愤不平的脸:「他说他能零口供破案,没错,那是他的本事,或者说是他习惯的路径。但我们纪检办案,尤其是巡视调查,难道离了当事人的口供就寸步难行了?我们这些年办过的案子里,靠外围证据丶逻辑链条丶旁证证言定案的,还少吗?他侯亮平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孙海洋的怒气稍微平息了一些,但眉头依然紧锁:「钱老,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怕查。我是觉得……他这不是故意给我们增添工作难度吗?明明有些内部决策过程丶动机考量,他只要客观陈述,我们就能高效核实的。现在非得逼着我们绕远路,从最外围一点点往里凿,耗时耗力。他这是不合作,是变相的对抗调查!」
钱建设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冷冽:「他不说,也好。」
孙海洋和另外两名组员都愣了一下,看向钱建设。
钱建设缓缓道:「有时候,当事人说得太多丶太『完美』,反而容易干扰调查方向,或者引导我们陷入他预设的逻辑里。他不说,我们就完全依靠客观证据丶第三方证言丶程序文件丶资金流水丶通讯记录……这些不会撒谎的东西,来搭建事实的拼图。这样得出的结论,或许更接近原始的真相,更少受到主观辩解的影响。」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至于他……既然选择了用沉默和对抗来回应组织的询问,那麽,将来如果我们真的依据确凿证据,发现了问题,做出了认定,他也别再喊什麽程序不公丶谈话逼供丶受了委屈。路,是他自己选的。」
孙海洋听到这里,眼中的怒火逐渐被一种冷冽的丶属于调查者的锐利所取代。他慢慢靠回椅背,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