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一十一章 正路,比歪路难走!(2/2)
那些山,那些水,那些路,那些光凝成的千仞绝壁万丈瀑布,在一瞬间全部碎成光点。
那些光点飘散在暮色里,像是一场倒着下的雪,从地面往天空飘去,越飘越高,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幕里。
苏清南站在那里,站在城门口那块门槛石上。
暮色落在他肩上,把他那身玄色袍子染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濮阳无畏站在城头,低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你这孩子,从小就不招人喜欢。」
声音里没有恼怒,没有挫败,只有一种很淡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释然。
「你师父说你不会说话,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
苏清南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濮阳无畏把那张古琴从城垛上抱起来,横在膝上。
他的手指搭上琴弦,轻轻按着,没有弹。
「山河阵困不住你。」
濮阳无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我其实知道。你师父当年就说过,这世上能困住你的东西,还没生出来。我那时候不服气,想着等我阵画成了,让他来试试,可他的阵没画完,人先走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琴弦上滑过,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
「后来我想,那就让你来试。等你的道走稳了,等你走到我面前,让你来破这座阵。看看你师父说得对,还是我对。」
他看着苏清南。「你师父说得对。」
苏清南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濮阳无畏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气息,那气息很短,短得像是什麽都没有。
「你方才说这阵少了什麽,可你没说它到底少了什麽。」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师叔想听?」
濮阳无畏说:「想听。」
苏清南说:「山势是对的,水势是对的,每一条路都画得精准。可这座阵里,少了一样东西。」
濮阳无畏的手停在琴弦上。
苏清南说:「师叔画了山,画了水,画了路,画了这世间该有的一切。可师叔没画人。山是死的,水是死的,路是死的。没有人走,山就是一座山,水就是一条水,路就是一条路。有人走,山才有峰,水才有澜,路才有尽头。师叔画了二十年,画了一幅没有人间的山河。」
濮阳无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还搭在琴弦上,可没有按下去。
风吹过来,吹得他鬓角那些白发在暮色里微微晃动。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我画了二十年,没画进去一个人。我以为只要山够险,水够急,路够多,就够了。可你说得对,没有人,山河就是一幅画,挂在那里,不会动,不会老,不会死。」
他把琴抱起来,竖在身侧。那张古琴靠在他肩上,琴弦在风里发出细微的颤鸣。
「你师父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我的阵里缺东西,我问缺什麽,他说缺活气。我问什麽叫活气,他说等你老了就知道了。我现在老了,知道了。」
他从城垛上拿起那柄羽扇——
那柄已经碎了的羽扇,只剩一根扇骨,几根残羽。
他把那根扇骨插回后领,动作很慢,像是那根扇骨很重。
「山河阵,我画了二十年。你破了它,只用了一炷香。」他低头看着苏清南。「你这孩子,确实不招人喜欢。」
苏清南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城头上那个人。
暮色越来越深,城头那面残旗还在风里飘着,旗上的字迹早已模糊,可旗还在。
那个人站在旗下,布衣纶巾,羽扇斜插后领,古琴倚在肩侧。
风拂过他的衣襟,拂过他的白发,拂过他脸上那些被岁月刻出的纹路。
苏清南忽然开口:「师叔方才说,给我准备了一份礼。」
濮阳无畏愣了一下,然后喉咙里又滚出一声短促的气息,那气息很短,短得像是没有什麽。
「你破了我的阵,还要我的礼?」
苏清南没有说话。
濮阳无畏摇了摇头,把琴从肩上放下来,横在身前。「这张琴,名曰断肠。」
「断肠跟了我四十年,我拿它弹过战歌,弹过挽歌,弹过这世上最好听的曲子,也弹过最难听的曲子。」
他把琴抱起来,往城下走。
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地走下城楼的石阶,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到城门口,走到苏清南面前,停下。
他把琴递过去。
苏清南接过那张琴。
濮阳无畏站在那里,空着手。
他看着苏清南,看着这个十年没见的师侄。
「你师父,」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他真的还活着?」
苏清南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说话:「师叔觉得呢?」
濮阳无畏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从小就狡猾,你师父说你将来要吃大亏,我看未必。」
他把那根插在后领的扇骨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根扇骨光秃秃的,上面的羽毛早就掉光了,只剩一根细长的竹骨。
他把扇骨往空中一抛,那根竹骨在空中翻了几个滚,落下来的时候,正好插回他后领。
「禹州是你的了。」他说,「城里的兵,你看着办。城里的百姓,别欺负他们。城里的官,该杀的杀,该留的留。我这把老骨头,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他转身,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苏清南。」
苏清南看着他。
濮阳无畏说:「你师父让我拦你走歪路,我今天看了,你没有歪!」
苏清南顿了顿,笑道:「可正路,比歪路难走。」
濮阳无畏笑道:「人生多艰,本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