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落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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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他耳朵里,像是有人往他心口扎了一刀。

    黄蝶衣是什麽人?

    剑无伤的亲传弟子,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道天才,最年轻的陆地神仙!

    这样的人,怎麽可能会为人奴仆?

    可她那神情,不像是在说谎。

    安思明的脑子像是被什麽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嗡嗡作响。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和苏清南,可是有杀师之仇!」

    黄蝶衣点了点头。

    「对。」

    「那你——」

    黄蝶衣打断他。

    「报仇,我所欲也。」

    她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句书上的话,「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

    她顿了顿。

    「舍报仇而取义者也。」

    安思明愣住了。

    他看着黄蝶衣,看着这个站在他面前丶手里握着七窍玲珑剑的女子,忽然觉得有什麽东西在他心里崩塌了。

    舍报仇而取义?

    这是什麽狗屁道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黄蝶衣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忽然笑了。

    「安大帅,」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安思明没有说话。

    黄蝶衣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握紧手里的剑,剑身上的光华更盛了几分。

    「我没疯。」她说,「我只是想明白了。」

    她看着安思明,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乾净的东西。

    「师尊死了,我也难过。可师尊临终前说过,不要替他报仇。他说,江湖上的恩怨,本来就分不清谁对谁错。他杀过人,也被人杀,这是命。」

    安思明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想起刚才吴签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也有光。

    是那种烧得很旺的光。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黄姑娘,」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

    黄蝶衣没有让他说下去。

    她举起剑。

    剑尖指着安思明的心口。

    「安大帅,」她说,「我答应过北凉王,这一年里替他做事。他要我来银州,我就来银州。他要我保这座城,我就保这座城。」

    她看着安思明。

    「所以,得罪了。」

    话音落下,那柄七窍玲珑剑动了。

    不是刺,是削。

    一剑削向安思明握刀的手。

    安思明大惊,急忙挥刀格挡。

    刀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

    安思明连退三步,握刀的手虎口发麻,低头一看,刀刃上竟被削出一个缺口。

    他抬起头,看着黄蝶衣,眼里满是惊骇。

    黄蝶衣站在那里,一步未退,手里的剑纹丝不动。

    「安大帅,」她说,「你不是我的对手。」

    安思明沉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黑色潮水。

    八万大军还在。

    那些攻城器械还在。

    那些云梯丶冲车丶投石机,都还在。

    他忽然有了主意。

    「来人!」他大喊。

    亲兵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动。

    安思明怒吼:「来人!给我围住她!」

    这一次,那些亲兵动了。

    不是他们不怕死,是他们更怕安思明。

    几百个亲兵涌上来,把黄蝶衣团团围住。

    刀枪剑戟,齐齐指着她。

    黄蝶衣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颤抖的刀尖,看着那些紧张得连呼吸都不稳的士兵,忽然笑了。

    「安大帅,」她说,「你让这些人送死?」

    安思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后撤。

    一步一步往后撤。

    撤到人群后面,撤到那些攻城器械后面,撤到那片黑色潮水的深处。

    然后他翻身上马。

    「撤!」他大喊,「撤军!」

    号角声响起。

    那些攻城的兵,那些正在和守卒厮杀的兵,那些还在往城头爬的兵,全都愣住了。

    撤?

    打到现在,死了那麽多人,眼看就要破城了,撤?

    可号角声不容置疑。

    那是撤军的号角。

    那些兵开始往回跑,像是退潮的海水,哗啦啦往后涌。

    黄蝶衣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色潮水退去,看着安思明骑在马上越跑越远,没有追。

    不是追不上。

    是不想追。

    她的任务,只要救下吴签就行了。

    ……

    虚空深处。

    不知是什麽地方。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片混沌的灰。

    灰蒙蒙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照不出影子,照不出远近,照不出任何可以凭藉的东西。

    只有一张棋盘,悬浮在这片混沌之中。

    棋盘是玉的,通体雪白,白得像是用雪堆出来的。

    棋子是墨玉的,黑得像是用夜色凝成的。

    黑白分明,落在棋盘上,看得清清楚楚。

    可那棋盘上,只散落着两颗棋子。

    白子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看不清面容。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坐了千百年。

    黑子旁边,也坐着一个人。

    那人是个女子,一身黑衣,只见黑发如瀑,也不见面容。

    她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颗黑子,正打量着棋盘,像是在思索该往哪里落子。

    两人之间,隔着一尺距离。

    可那一尺距离,像是隔着一整个世界。

    那白衣男子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雪地上。

    可那叹息里,有一种东西。

    是无奈。

    黑衣女子抬起头,看着他,笑意盈盈。

    「怎麽了?」她问。

    白衣男子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棋盘。

    看着那颗白子。

    那颗白子,原本稳稳地落在天元上,可此刻,它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

    碎了。

    碎成齑粉。

    那些粉末飘散在棋盘上,飘散在这片混沌的灰里,转瞬便消失不见。

    只剩下那颗黑子,孤零零地落在星位上。

    白衣男子看着那颗消失的白子,又叹了一口气。

    黑衣女子笑得更开心了。

    「看来猜先是我赢了。」她说,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白衣男子看着她。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黑衣女子摇头。

    「不知道。」她说,「可我知道,那个北凉王,没那麽简单。」

    她顿了顿。

    「他比我想的,还要有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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