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悲歌(1/2)
他穿着白袍,可他的白袍上画着一些用兽血画的符文。
那些符文从领口一直画到袖口,密密麻麻,像无数条扭动的蛇。
他手里捧着一柄刀。
刀长三尺,刀身乌黑,没有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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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柄是用狼骨磨成的,上头缠着皮绳,皮绳已经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厚厚的痂。
这是狼神刀。
北蛮历代大祭司传承的神器。
据说,每一任大祭司死的时候,都要用自己的血把这柄刀喂一遍。
喂了三千年,喂成这个样子。
大祭司走到呼延灼面前,跪下。
双手捧着刀,举过头顶。
「王上。」他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像砂纸磨过铁板,「时辰到了。」
呼延灼低头,看着那柄刀。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接过。
刀入手沉得很。
那重量,不是一柄刀该有的重量。
像握着一座山。
他握紧刀柄。
转身,面向那三万个跪着的人。
「北蛮的儿郎们。」他开口。
声音不高,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那声音穿透风声,穿透夜色,穿透那三万人中间所有的距离,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吗?」
没人说话。
呼延灼也不需要他们说话。
他继续说:「今天是狼神祭的日子。是咱们北蛮最古老丶最神圣丶也最残酷的祭祀。」
他顿了顿。
「三万颗人头,垒成祭坛。三万条命,换一个狼神化身。」
他看着那些人。
「这三万条命里,有你们。」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还在呜呜地吹。
呼延灼看着那些脸。
那些脸,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光滑,有的布满刀疤。
可那些脸上,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东西。
是那种——早就准备好了丶早就想好了丶早就等着这一天——才会有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
他咽了一口唾沫。
那唾沫是苦的。
「我呼延灼,」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哑了些,「这辈子,打过无数仗,杀过无数人,从一个小部落的头人,杀到北蛮的王。」
他看着那些人。
「我从来没求过人。」
他顿了顿。
「今天,我求你们。」
他举起那柄狼神刀。
刀身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
「我求你们——把命给我。」
那三万人看着他。
看着他们跪着的王。
看着那柄刀。
然后,最前排有一个人站起来。
那人四十来岁,满脸络腮胡,左眼上有一道刀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把那只眼睛划瞎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
「王上。」他开口,声音粗得像拉锯,「我先来。」
呼延灼看着他。
他认得这人。
这人叫丘独眼,是他手下最老的兵之一。
跟了他二十三年,从一个小兵杀到万夫长。身上有十七道伤疤,每一道都是为了北蛮留下的。
他看着丘独眼。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丘独眼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他转身,面向那三万人。
「弟兄们。」他开口,嗓门大得压过了风声,「我丘独眼,这辈子活了四十七年。前二十三年在北蛮放羊,后二十三年跟着王上打仗。杀过的人,比你们见过的人都多。睡过的女人,比你们数过的羊都少。」
有人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快被风声盖住了。
丘独眼继续说:「我没娶过媳妇,没生过儿子。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二十三年前,要不是王上从死人堆里把我扒出来,我早就喂狼了。」
他顿了顿。
「今天,我把这条命还给王上。」
他转身,走向祭坛。
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到祭坛前,他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万人。
看了一眼呼延灼。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那座人头垒成的山。
山上,那些头颅的眼睛都闭着。
可他觉得,那些眼睛都在看着他。
他笑了。
笑得很轻。
「狼神。」他开口,声音很大,「丘独眼来了!」
他举起右手。
那只手里,握着一柄短刀。
刀身雪亮,在夜色里泛着寒光。
他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没有犹豫。
一抹。
血喷出来。
喷在那座祭坛上,喷在那些头颅上,喷在那面狼旗上。
他的人倒下去。
倒在祭坛前。
倒在雪地里。
血从脖子里涌出来,把雪染红。
红得刺眼。
呼延灼站在那里,看着那具尸体。
看着那道从脖子里涌出来的血。
他的手,握紧了刀柄。
骨节青白。
第二个站起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
他走到呼延灼面前,跪下。
「王上。」他说,声音有些抖,可眼睛亮得很,「我叫阿骨打。我爹是赫连雄手下的百夫长,三年前战死在豫州。我娘去年病死了。我没娶媳妇,没生儿子。我这条命,是我爹娘给的。今天,我把这条命还给北蛮。」
呼延灼低头看他。
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麽。
可什麽都说不出来。
只是点头。
阿骨打笑了。
他站起来,走向祭坛。
走到祭坛前,他停下。
他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山。
看着山上那些头颅。
那些头颅里,有他认识的人。
有他的叔伯,有他的兄长,有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夥伴。
他看着那些脸。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狼神。」他说,声音很大,大得压过了风声,「阿骨打来了!」
他举起刀。
一刀抹下去。
血喷出来。
人倒下去。
倒在丘独眼旁边。
两具尸体,并排躺着。
血流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
那三万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走到呼延灼面前,跪下,说一句话,然后走向祭坛,抹脖子,倒下。
没有人逃。
没有人哭。
没有人喊。
只有刀抹过脖子的声音,嗤——嗤——嗤——
一声接一声,一声接一声。
像有人在剁肉。
血越流越多。
雪地被染红了一大片。
那红色从祭坛前蔓延开来,像一条河,一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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