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致命的惯性与褪去的药效(2/2)
「强制冷却!调整挽具!」
张大军和孤狼没有任何废话,他们直接扑倒在雪地里,用双手疯狂地挖起那些相对乾净的丶冰冷的深层积雪。
他们甚至顾不上自己手上的冻伤,直接将一大把一大把冰冷刺骨的积雪,粗暴但极其有效地按压在驼鹿那正在冒着热气的颈部大动脉丶后腿根部等血管密集的区域。
「嘶——」
积雪接触到滚烫的皮肤,瞬间化作一团白雾。驼鹿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刺激得浑身一哆嗦,发出一声不安的低鸣。但在周逸持续不断的生物磁场安抚,以及极少量「金砖盐水」的诱惑下,它强忍着没有暴走。
这是一种极其矛盾的「伺候」。
他们像奴隶主一样用最残酷的方式压榨着这头巨兽的体力,却又不得不像最卑微的仆人一样,跪在雪地里,用冰雪为它降温,用自己冻僵的双手去一点点抠掉那些粘连在伤口上的血色冰渣。
「把水带往上提两寸!避开那个大口子!」
张大军咬着牙,用随身携带的一块相对乾净的破布,强行塞进了水带和新伤口之间。「虽然还是会磨,但至少换块好肉磨,能多撑一会儿是一会儿。」
每一次五百米的推进,都必须伴随着这样长达二十分钟的「强制冷却」和「伤口微调」。
这不再是一场简单的物流运输,这是一场人类用极其匮乏的医疗手段和工程学常识,在这台「生物发动机」彻底报废之前,进行的一场走钢丝般的极限续命操作。
……
时间,在这个被黑暗和严寒绝对统治的原始雪林里,仿佛被冻结成了一块坚硬的铅。
当队伍在这场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走走丶停停丶降温丶刹车」的地狱循环中,极其机械地又向前蠕动了一个多小时后。
灾难,以一种极其隐蔽但却最具毁灭性的方式,降临到了这群人类自己的身上。
「扑通。」
走在雪橇右后侧,一直死死拉着刹车绳的李强,突然毫无徵兆地松开了双手。
他整个人就像是一截被抽乾了所有水分的枯木,直挺挺地丶没有任何缓冲地向前栽倒,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雪堆里。
「李强!」
旁边的队员惊呼一声,想要伸手去拉他,但刚一伸出手,那名队员也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平衡感,踉跄了两步,单膝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不对劲……队长……我……我没力气了……」那名队员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原本因为注射了「高浓度营养兴奋合剂」而充斥在体内的丶那种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的灼热感,在这一瞬间,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强行关掉了阀门。
断崖式的潮退,来得如此猛烈,如此猝不及防。
距离林兰给他们注射药剂,已经过去了整整六个半小时。
任何违背生理常识的透支,都必须在药效消退的这一刻,连本带利地偿还给这具肉体。
被强行屏蔽的痛觉门闸,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呃啊啊啊——!!!」
倒在雪地里的李强,突然爆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丶惨绝人寰的惨叫。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再是自己的了。大腿内侧那块被驼鹿踢出的重度挫伤区域,仿佛有成千上万根烧红的钢针在疯狂地穿刺丶搅动。那些在极限拉纤中被拉伤丶甚至出现了微小撕裂的肩部和背部肌肉纤维,此刻正在向大脑发送着最高级别的濒死警报。
但比疼痛更可怕的,是「冷」。
兴奋剂制造出的虚假热量被彻底抽离。零下二十八度的真实极寒,在瞬间穿透了他那件已经被汗水湿透丶此刻冻得像铁板一样的防寒服。
李强躺在雪地里,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丶极其剧烈地打着摆子。他的上下牙齿疯狂地磕碰着,发出「咯咯咯」的骇人声响。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赤身裸体地扔进了液氮池里,那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冰冷,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态势,疯狂地冻结着他的内脏。
「药效过了!抗药性期提前了!」
孤狼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绝望。
他自己也感觉到了那种天旋地转的虚弱感。他试图握紧手中的长矛,但五根手指就像是木头做的一样,根本不听使唤。他只能靠在雪橇那冰冷的木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这才是真正的绝境。
没有了兴奋剂的支撑,这群原本就带着重伤丶又在这极寒中耗尽了体力的猎人,瞬间从「护航者」变成了这支队伍最沉重的「拖累」。
「站起来……李强……别睡……」
张大军是队伍里唯一一个没有注射过量兴奋剂的人(因为他年纪大,林兰怕他心脏受不了减了量)。此刻,这位老兵拖着同样濒临极限的身体,连滚带爬地扑到李强身边,用那双生满冻疮的手,狠狠地抽打着李强的脸颊。
「大军叔……我……我走不动了……」李强的眼神开始涣散,他的声音微弱得就像是蚊子的哼哼,「太冷了……我想……睡一会儿……」
「睡你麻痹!睁眼!」
张大军急红了眼,他一把将李强从雪堆里拽了起来,但李强那庞大的身躯完全像是一摊烂泥,直接软倒在老兵的怀里。
「周顾问!不行了!他们撑不住了!」张大军转头,对着前方的周逸发出绝望的嘶吼。
周逸转过身,看着这群在风雪中东倒西歪丶痛苦呻吟的战友。
他的心沉入了最深的冰渊。
他知道,这不是靠意志力就能克服的困难。这是人体的生理极限。当细胞内的ATP被彻底耗尽,当乳酸堆积突破了致死浓度,任何的口号和鼓励都只是一句空话。
「把他们……绑在雪橇两侧的护栏上。」
周逸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惨烈。
「他们走不动了,就让他们挂在上面!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算是被拖着,也得一起回去!」
……
深夜。
风雪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在这片如同被神明诅咒过的原始黑森林里,这支队伍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形态,继续着他们那极其缓慢的「蠕动」。
雪橇的重量再次增加了。
四个失去行动能力丶处于半昏迷状态的猎人,被张大军用铁线藤死死地绑在了雪橇两侧的变异硬木护栏上。他们就像是四个毫无生气的布娃娃,随着雪橇在冰面上「嘎吱嘎吱」的滑动,身体在风雪中无力地摇晃着。
拉着主缰绳的人,只剩下了张大军一个。
孤狼拖着那条快要废掉的腿,死死地拽着雪橇尾部的刹车绳,整个人几乎是被雪橇拖着在往前走。
周逸走在最前面,他的视线已经模糊,只能凭藉着内观视野中那极其微弱的灵气流动,机械地辨别着方向。
不知道走了多久。
当手电筒那犹如风中残烛般的微弱黄光,扫过前方雪地里一块巨大而扭曲的阴影时。
张大军那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步伐,猛地停住了。
那是一块高达三米丶被厚厚积雪覆盖丶形状犹如一头双峰骆驼般巨大的变异岩石。
「老骆驼岩……」
张大军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这几个字时,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的喜悦,只有一种被现实彻底击溃的深深绝望。
这是他们来时,特意用萤光漆标记的「半程地标」。
孤狼抬起那只已经完全失去知觉的左臂,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凭藉机械发条还能勉强走动的旧时代怀表。
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
距离他们下午从伐木点出发,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半小时。
四个半小时,在极寒的暗夜中,在随时可能导致驼鹿暴毙丶雪橇侧翻的极限微操下,他们拼尽了这具血肉之躯的最后一点潜能。
最终,他们仅仅只走完了这趟生死归途的一半。
两点五公里。
「呼哧……呼哧……」
就在这时,那头一直承载着恐怖重压丶如同机器般向前跋涉的变异驼鹿,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丶犹如肺泡破裂般的哀鸣。
它那原本粗壮如柱的四条长腿,此刻正在像筛糠一样疯狂地颤抖。
「噗通。」
没有丝毫的预兆。
这头支撑着所有人最后希望的「生物发动机」,终于在耗尽了体内的最后一丝灵气和肌肉力量后,前膝一软,庞大的身躯重重地跪倒在了这块老骆驼岩下方的冰雪之中。
无论周逸怎么将那掺了盐的糊糊凑到它嘴边,无论张大军怎么用力拉拽缰绳。
它都一动不动,甚至连喷鼻息的力气都没有了。巨大的头颅死死地贴在雪地上,只有胸腔还在进行着极其微弱而快速的起伏。
它罢工了。
在这个距离前哨站还有漫长丶遥远丶不可触及的两点五公里的中点站。
在这气温已经跌破零下三十度丶风雪如刀的恐怖黑夜里。
这支拖着两吨重的木头丶带着四名重度失温伤员丶以及一头彻底瘫痪的变异巨兽的残破队伍,被大自然用最简单粗暴的「体力耗尽」,死死地钉在了这片名为绝望的雪原上。
进退维谷。
死局已成。
周逸靠在冰冷的雪橇原木上,感受着身边那些被绑在护栏上丶呼吸越来越微弱的战友。他抬起头,看着四周那深不见底的丶仿佛随时会扑出来吞噬一切的漆黑森林。
时间,在这个冰冷的半程点仿佛彻底凝固。
属于人类与这片极寒废土的战争,在这一夜,终于迎来了它最残酷丶最让人无计可施的至暗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