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盲兽的领航员与两吨的杠杆(2/2)
有了这层「生态位威慑」的隐形护盾,接下来的两公里路程,虽然在物理上依然极其消耗体能,但在心理上却少去了那种时刻被窥视的压迫感。
……
中午十二点。
距离前哨站五公里外的废弃林区。
当队伍终于推开最后一丛被积雪压弯的灌木,看到眼前那片熟悉的场景时,所有人都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们到了。
前天下午,也就是他们在这个林区疯狂伐木丶最终因为无法运走而被迫放弃的那片空地,此刻依然静静地躺在风雪之中。
那堆成小山般的丶足足有两吨重的变异红松原木,就像是一座沉默的矿藏,等待着人类的认领。
「到了!终于到了!」李强兴奋地挥舞了一下拳头,但随即,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眼前的景象,远比他们想像的要残酷得多。
经历了昨天那场零下二十八度的极寒白毛风,那堆原本只是堆放在雪地上的红松原木,此刻已经面目全非。
狂风卷起的雪沫在木材的缝隙中堆积丶融化丶再冻结。整整两吨重的原木堆,此刻已经被一层厚达十几厘米的坚固坚冰死死地包裹在了一起。它们不仅互相冻结成了一个巨大的冰疙瘩,其底部更是与下面深达半米的积雪和冻土层彻底融合丶焊死在了一处。
这已经不是一堆木头了,这是一座长在地上的冰山。
「这……这怎麽弄上车啊?」
一名队员走上前,用脚狠狠地踹了一下那堆被冰封的原木。纹丝不动,反倒震得他脚跟发麻。
「砸冰!化冻!」
张大军没有废话,直接从背包里抽出了工兵铲,「这帮畜生一样的木头,不把它们分离开,就算这头鹿是变形金刚也拉不动!」
六名在兴奋剂作用下处于亢奋状态的猎人,立刻化身为最原始的冰雕工人。
「当!当!当!」
沉闷的凿冰声在空旷的林地里回荡。
他们挥舞着工兵铲的锯齿边缘,像凿石头一样,一点一点地顺着原木与原木之间的缝隙,将那些坚如钢铁的冰层凿碎。
这不仅是体力活,更是技术活。一旦用力过猛,震得虎口开裂不说,还容易把原本就脆弱的工兵铲给弄断。
「水!热水!」
当凿开一条缝隙后,张大军立刻大喊。
后勤队员拿出一直用体温焐在怀里的高压保温壶,将里面珍贵的丶滚烫的开水,极其吝啬地丶一点一点地顺着缝隙浇了下去。
「滋啦——」
滚水接触到极寒的坚冰,瞬间爆出一团白色的蒸汽。水的热量在短短几秒钟内融化了最核心的冰结节,但紧接着,如果不在它重新结冰前将木头撬开,这层水就会变成更加坚固的新冰。
「撬棍!给我撬!」
李强和孤狼两人,一人拿着一根两米长的实心钢管(从废车上拆下来的半轴),狠狠地插入刚刚被热水化开一丝缝隙的木头底部。
两人双眼圆睁,脖子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藉助着身体的重量,将钢管当成杠杆,拼命地向下压。
「给老子……起!!!」
伴随着一声犹如猛兽般的嘶吼。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丶令人牙齿发酸的冰层断裂声响起。
那根重达三百斤的变异红松原木,终于在这暴力的物理杠杆和微小的热力学作用下,硬生生地从那个巨大的冰块整体中被剥离了下来,滚落到了一旁的雪地上。
「第一根!继续!」
这是一个极其枯燥丶繁重且极度压榨体力的过程。
凿冰丶浇水丶撬动丶分离。
整整一个半小时。
六个男人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硬生生地用这种最笨拙丶最原始的方法,将那一座被冰封的「木山」,肢解成了十几根独立的原木。
当最后一根木头被撬下来时,李强感觉自己肺里的空气都带着一股血腥味。那种兴奋剂带来的虚假力量感正在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酸软和脱力感。
但他们连坐下喘口气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更难的挑战还在后面——装车。
那架重达两百斤的木制雪橇,虽然有着出色的竹制滑轨,但它的底盘高度依然有近半米高。
面对这每一根都重达两三百斤的变异红松原木,六个体力即将透支的人类,想要把它们生生地「抬」起半米高丶装进雪橇的载货区,这在物理学上是一个绝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不能抬,只能滚。」
张大军擦了一把满是冰碴子的眉毛,目光扫视着周围的地形。
「孤狼,带两个人,去砍几根手臂粗细的变异灌木!要直的,硬的!」
「李强,你跟我一起,把雪橇推到那个缓坡的下面!」
老兵的智慧在这个绝境中再次展现了价值。
他们没有试图去对抗重力,而是选择了利用重力。
雪橇被推到了一处自然形成的小雪坡下方,车身侧面紧贴着坡底。
张大军将孤狼他们砍回来的那几根坚硬的灌木枝干,一头搭在雪坡的边缘,另一头搭在雪橇的载货舱边缘,形成了一个倾斜角度大约为三十度的天然「斜面跑道」。
「找几根圆溜的枯树枝,垫在原木底下当滚木!」
「把绳子绕过雪橇另一侧的柱子,我们在对面拉,你们在下面用撬棍推!」
这是人类最古老丶最伟大的发明之一——斜面与滚木杠杆的结合。当年的金字塔和长城,就是靠着这种最基础的古典力学,一点一点堆砌起来的。
「一!二!三!推!」
站在下方的李强和另一名队员,将撬棍深深插入第一根原木的底部,利用杠杆原理,拼命地将其向上撬动。
而在雪橇的另一侧,张大军和孤狼拉着绕过固定柱的绳索,藉助滑轮效应,死死地拽着原木,防止它向下滑落。
「嘎吱……嘎吱……」
沉重的变异红松原木,压在作为斜面的灌木枝条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弯曲声。底下的滚木在摩擦下疯狂滚动。
三百斤的死重,在这套简陋的物理系统的转化下,阻力被分解到了人类可以勉强承受的范围。
一寸,两寸,半米,一米。
「轰!」
第一根原木越过斜面的最高点,重重地砸进了雪橇的载货舱里,激起一片雪雾。
「好!下一根!」
没有欢呼,只有机械而麻木的重复。
第二根丶第三根……第十根……
每一次推拽,都在疯狂地挤压着这群人身体里最后一丝潜能。兴奋剂的药效已经开始出现断崖式的崩塌,李强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大腿上的撕裂伤正在撕心裂肺地复苏。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拉木头,还是在拉自己那条快要断裂的命。
不知过了多久。
当太阳已经绝望地偏向了西边的群山,整个森林的光线开始迅速变暗,气温再次不可阻挡地向下跌落时。
「最后一根……进去了!」
随着张大军沙哑到几乎失声的通报。
那整整两吨丶足以维系长安一号基地半个月供暖生命的变异红松燃料,终于被全部丶极其粗暴而紧密地,塞进了那架重型木制雪橇之中。
「绑死它!用铁线藤!交叉绑!绝对不能让重心发生一点点偏移!」
孤狼强忍着双手剧烈的颤抖,用最粗的铁线藤将这堆成小山般的原木,与雪橇的底盘死死地缠绕丶锁紧。在这个结冰的荒野里,如果载重物发生位移导致雪橇侧翻,那就等于宣判了死刑,因为他们绝对没有力气再把它翻过来了。
一切准备就绪。
此刻的雪橇,加上它本身的自重,总重量已经超过了恐怖的两千两百公斤!
这是一座真正的丶由钢铁和坚木构成的小型山丘。
风,越来越大了。
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二十六度。
周逸站在那头变异驼鹿的前方,他的脸色比地上的积雪还要惨白。长达四个小时的断断续续的磁场安抚,已经让他的精神力濒临枯竭。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一点点已经快要冻结的丶掺了粗盐的「金砖糊糊」,极其小心地凑到了驼鹿那蒙着管状眼罩的鼻子下方。
驼鹿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它本能地想要向前迈步去舔舐。
张大军站在驼鹿的左后侧,那一双布满血泡的手,死死地攥住了那根连接着笼头的主缰绳。
「大军叔……」李强瘫靠在旁边的一棵树上,看着那辆仿佛被铸在雪地里丶庞大得令人绝望的满载雪橇,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恐惧。
「两吨多啊……它……它能拉得动吗?竹子底盘……能撑住吗?」
张大军没有回答。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仿佛带着冰碴子的冷空气,将整个人的重心向后仰去,双脚死死地钉在雪地里。
他看向前方那个蒙着眼睛丶只知道食物在眼前的庞然大物。
「驾!」
一声充满着旧时代赶车人特有韵味的丶沙哑而爆裂的嘶吼,从张大军的喉咙里炸响。
驼鹿感受到了食物的诱惑,它那宽阔如墙的前胸肌肉群,在瞬间犹如岩石般疯狂地隆起。
它低下了高昂的头颅,巨大的前蹄猛地踩碎了脚下的冰雪,死死地抠进了底层的冻土之中。
它那强悍的后腿,如同两根巨大的液压缸,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一种不属于凡间生物的恐怖动能!
「嘎吱——————!!!」
一声极其尖锐丶刺耳丶仿佛要把人的耳膜撕裂的巨大摩擦声,在寂静的森林中轰然炸响!
那是勒在驼鹿胸前和肩胛骨上的丶那根粗大的红色消防水带挽具,在承受了两吨多的恐怖拉力下,瞬间绷紧到了极致所发出的痛苦呻吟!
那挽具深深地勒进了驼鹿厚实的皮毛里,甚至肉眼可见地压迫出了深深的凹痕。
而在驼鹿的身后。
那架承载着两千两百公斤死重的重型雪橇,它的底部。
那两条由变异青竹制成丶涂满了野猪琥珀脂的滑轨,在如此恐怖的压强下,与冰冻的雪地发生了极其剧烈的物理对抗。
「啪!」
覆盖在滑轨前方的一大块坚冰,在这股蛮不讲理的挤压下,瞬间爆碎成无数冰粉!
在所有人屏住呼吸丶目眦欲裂的注视下。
这头重达一吨的变异巨兽,发出一声极其沉闷丶犹如闷雷般的低吼。
它硬生生地,拖着那两吨重的绝望与希望。
在深达半米的积雪中,在昏黄的夕阳馀晖下,缓慢丶沉重丶却不可阻挡地……
向前,迈出了那决定人类生死存亡的,返程的第一步!
「动了……它动了!」
李强死死地捂住嘴巴,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但没有人敢欢呼。
因为雪橇虽然滑出去了半米,但那竹制滑轨与冰面摩擦发出的「滋滋」声,尖锐得让人心惊肉跳。
两吨的重量,五公里的漫长冰雪归途。
那脆弱的竹片,那拼凑的消防水带,那被药剂和劳损透支的人类,以及那头随时可能因为极限负荷而暴毙的盲眼巨兽。
这不仅是物理的拉力赛,这是在死神的镰刀尖上,进行的一场极度漫长丶极度残忍的走钢丝表演。
真正的地狱,才刚刚对他们敞开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