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就这样吧(2/2)
杀了他,只是多添一条人命而已。
我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老狗。
老狗黄澄澄的竖瞳盯着我,没有说话,显然是在等我自己做决定。
我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道。
「朱守义,我不杀你。」
朱守义猛地睁开眼,盯着我,眼神里满是惊愕。
「你……你不杀我?」
「不杀。」
「但你害了这麽多人,不能就这麽算了。你的养尸邪术,必须废掉。你的阴尸王已经被我砸了,你也没有再害人的本事了。我会把你带回朱家坎,交给村里人处置。他们要是想杀你,我不管。他们要是想放你,我也不管。你的命,交给他们决定。」
朱守义愣了愣,忽然笑了起来。
「交给朱家坎人处置?他们肯定想杀我。我勾了他们那麽多人的魂,他们恨不得把我扒皮抽筋。你把我交给他们,跟杀了我有什麽区别?」
「有区别。」
「杀你,是我的决定。交给他们,是他们的决定。我不是刽子手,我不想替别人决定生死。」
朱守义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敬佩,又像是嘲讽。
「你倒是心善。可你知道吗?心善的人,往往活不长。」
「活不活长,是我的事,不劳你操心。」
我说着,转头看向老狗。
「老狗,他身上的邪术,能废吗?」
老狗点点头。
「能。他这身本事,全靠那个老道士传的邪术撑着。我可以用仙阳气把他的经脉废了,让他再也无法动用邪术。不过废了之后,他会大病一场,以后身子骨也会弱很多,但命能保住。」
「那就废了吧。」
老狗点点头,掌心微微发力,一股精纯厚重的仙阳气顺着掌心灌入朱守义体内。
朱守义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了一般,发出一声尖啸,周身萦绕的阴气瞬间被冲散,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眼里的红光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浑浊的昏黄,跟普通的老人没什麽两样。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麽滋味。
这个人,四十年前是个普通的庄稼人,有爹娘,有媳妇,有儿子,守着几亩薄田,过着普通的日子。
可一场横祸,让他家破人亡,被同宗同族的乡亲赶出村子,最后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躲在阴冷的山洞里四十年,用最阴毒的法子报复。
可这世上的事,又有多少是能简单用可怜或可恨来概括的?
我弯腰捡起那个装着朱守义家人骨头的包袱,揣进怀里,又摸了摸胸口的魂袋,确认它们都在。
老狗一把揪起朱守义的后脖颈,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朱守义浑身软得像一滩烂泥,连站都站不稳,只能靠着老狗的力气勉强立着。
「走吧。」
「天快亮了,咱们得赶在太阳出来之前回去。」
我点点头,跟着老狗往外走。
走出石室,穿过那条阴冷的通道,终于看见了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光亮。
那是月光,清冷的月光,洒在洞口外的荒草上,给这个血腥的夜晚画上了一个句号。
我站在洞口,深吸一口气,清新的空气涌入肺里,把石室里那股腐臭的阴气彻底冲散。
回头看去,洞里的黑暗依旧浓得化不开,像是藏着无数的秘密。
我摸了摸怀里的魂袋,感受到那微弱的温热,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爹,娘,秀莲,我带你们回家。
我们走出山洞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边的山头上泛着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隐去,山里的鸟开始叫起来。晨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清香。
朱守义被老狗拎着,像一条死狗一样垂着头,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他的邪术被废了,四十年的修为一朝散尽,现在他就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一个瘦得皮包骨头丶满脸皱纹丶浑身伤病的老人。
我走在前面,怀里揣着两个包袱。一个是魂袋,装着我爹我娘秀莲和朱家坎乡亲的魂。一个是破布包袱,装着朱守义家人烧焦的骨头。
两个包袱,两个世界。一个是生者的希望,一个是死者的遗骸。
我们沿着山路往下走,走过那些朱守义走了四十年的路。他偶尔抬起头,看看周围的山,看看那些他熟悉的一草一木,眼神里没有什麽表情。
走了很久,太阳出来了。
金色的阳光照在山坡上,照在那些枯黄的荒草上,照在我们的身上。朱守义被阳光一照,浑身哆嗦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一样。
「四十年了。」
「四十年没见过太阳了。」
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朱守义被老狗拎着,踉踉跄跄跟着,嘴里还在念叨。
「山洞里不见天日,白天黑夜都一样。我每天对着那些尸,对着那些骨头,都快忘了太阳是什麽样子了。原来太阳这麽亮,这麽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哽咽。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也不想知道。
回到了朱家坎,我将他交给了村里人。
随后要是将魂袋里的魂放了出来。
我爹,我娘,还有秀莲,都跟从前一样。
我娘抱着我跟秀莲,泪流满面。
而我爹还跟以前一样,独自抽着菸袋锅。
至于朱守义,朱家坎人还是放过了他,可越是这样,对于朱守义来说,比杀了他更加令他难受。
那种内心深处的煎熬,只要他活着,就会一直伴随他。
最后朱守义在一个大雪的晚上,跪死在了朱家坎朱家坟地外。
他到死,也没有迈进朱家的坟地。
而我作为村里的出马先生,完成了对他的承诺,也将他的尸骨,连同他家人的尸骨,埋在了朱家坟地的一个角落。
算是对他有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