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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眼里,不管我把酒调得再好,不管我穿多贵的西装,不管我如何努力经营我的生活。
我依然只是个「调酒的」。
是一个会带坏他们完美儿子的污点。
「他不是底层!」Ian 吼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比你们想像的都要优秀!他懂我!他支持我的梦想!不像你们,只知道逼我拿手术刀,从来没问过我开不开心!」
「开心?开心能当饭吃吗?」母亲尖叫道,「我们辛苦培养你这麽多年,是为了让你去当画家?去跟个男人搞在一起?你知不知道这传出去有多难听?我们林家的脸往哪搁?」
「我不管!」Ian 的声音决绝而坚定,「我爱画画,我也爱他。如果当医生就意味着要放弃这些,那我宁愿不当!」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截断了所有的争吵。
世界安静了。
我感觉那一巴掌像是打在了我的心上。
「滚。」父亲的声音气得发抖,「你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以後就别想拿家里一分钱。你的学费丶生活费,全部停掉。我看你那个调酒师能不能养得起你!」
楼下的客厅陷入了死寂。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够了。
真的够了。
我不能让他为了我众叛亲离。
我不能让他因为一时的冲动,毁掉了他原本光明的未来。
这不是爱情,这是自私。
如果我现在冲下去,只会让场面更加不可收拾。我会变成那个导致父子决裂的罪人。
但我更不能让 Ian 独自承受这一巴掌。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强行在那张受伤的脸上挂起一副无懈可击的职业假笑。
然後,我故意加重脚步声,从二楼走了下来。
「哎呀,这里的隔音效果好像不太好呢。」
我一边说着,一边优雅地走下楼梯,就像是走在酒吧的红地毯上。
客厅里的三个人都看向我。
Ian 摀着脸,眼睛通红,看到我下来,眼神里满是惊恐:「Leon,你别……」
Ian 的父亲穿着居家服,依然掩盖不住那股主任医师的傲慢。他冷冷地盯着我,眼神像是在看一只闯入无菌室的苍蝇。
Ian 的母亲则是一脸嫌恶,甚至下意识地往後退了一步。
「初次见面,伯父,伯母。」我走到茶几旁,无视了那凝固的气氛,伸手拿起了我的车钥匙。
然後,我的目光落在那本被摔在地上的速写本上。
我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这本子画得挺好的,摔坏了多可惜。」我笑着说。
「你就是那个……调酒师?」父亲开口了,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是,我是 Leon。」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不卑不亢,「也是这次帮 Ian 策划画展的负责人。」
「画展?」父亲冷哼,「我们没同意他办什麽画展。」
「这恐怕由不得您。」我淡淡地说,「合约已经签了,场地已经定了。这是一个成年人对自己行为的负责。Ian 已经二十岁了,他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业馀爱好。」
「你……」父亲气结。
我转向 Ian。他的半边脸肿了起来,红指印清晰可见。
我看着心疼得要命,但我忍住了去摸他脸的冲动。现在不是秀恩爱的时候,现在是谈判。
「Ian,把画搬上车。」我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道。
「Leon……」
「搬上车。」我重复了一遍,眼神严厉,「别让我的油钱白费。」
Ian 咬了咬牙,转身上楼去搬那几幅包好的画。
趁着 Ian 上楼的空档,我转向那对父母。
「伯父,伯母。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也看不起我的职业。」我收起了笑容,声音变得冷静而理智。
「你有自知之明就好。」母亲冷冷地说,「离开我儿子,你要多少钱?」
典型的八点档台词。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次是真的觉得好笑。
「伯母,我虽然不是医生,但我调一杯酒的价格,可能比您想像的要高。我不缺钱。」
我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他们。
「我今天带他走,不是为了拐跑他。只是要让他透透气。」
「你们把他逼得太紧了。如果不让他画画,不让他释放,这根弦迟早会断。到时候,你们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医生,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儿子。」
「我会送他回学校。我也会督促他完成学业。这一点你们大可放心,我比你们更希望他有出息。」
「至於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看着楼梯口,Ian 正抱着画框走下来,他的眼神坚定而绝望。
「那是我们的事。如果你们真的爱他,就试着去看看他的画,而不是撕碎他的画本。」
说完,我转身接过 Ian 手里的画框。
「走吧。」
我们走出了那扇沉重的铸铁大门。
坐进车里的那一刻,Ian 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副驾驶座上。
车子发动,驶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白色社区。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Ian 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对不起。」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为什麽道歉?」
「让你受委屈了。我不该带你来的。」眼泪终於从他的眼角滑落,「我爸说的那些话……」
「他说得没错。」我打断了他。
Ian 猛地转头看我,眼神惊慌。
「Leon?」
我看着前方的路,路灯在挡风玻璃上拉出一道道光晕。
「客观来说,从社会地位丶未来发展来看,他说得都没错。我是个高风险资产,而你是绩优股。」
「你什麽意思?」Ian 的声音抖得厉害,「你要……分手吗?」
我把车停在了路边。
这是一条安静的山路,可以俯瞰整个台北的夜景。
我解开安全带,转过身,看着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男孩。他的脸还肿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像是即将被抛弃的小狗。
我心里那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什麽理智,什麽成年人的退让。
去他妈的。
我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红肿的指印。
「痛吗?」我问。
Ian 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不痛。你别不要我……」
「傻瓜。」
我叹了口气,凑过去,吻掉了他脸上的泪水。
「我没说要分手。」
我抵着他的额头,看着他的眼睛。
「Ian,你听着。我不分手。我也没那麽伟大,会把你拱手让人。」
「但是,从今天开始,这场仗会很难打。你的经济来源断了,你的父母会给你施压,学校那边可能也会有麻烦。」
「你怕吗?」
Ian 抓着我的手腕,用力得指节发白。
「我不怕。只要你在,我就不怕。」
我看着他眼里燃烧的火光。那是在废墟中重生的光芒。
「好。」
我重新发动了车子。
「我来养你。」
我踩下油门,车子像一支离弦的箭,冲进了夜色中。
「不过我的规矩很严。画不好,没饭吃;实习成绩掉了,睡沙发。」
Ian 破涕为笑,虽然笑容很难看,但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