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2)
为了这个周六,我付出了多少努力?
首先,我跟阿宽进行了长达三小时的谈判,最终以下个月连续三天帮他顶大夜班以及这周末酒吧所有小费归他的交换条件,换来了今晚的自由身。
其次,我在衣柜前上演了一场只有我自己是观众的时装秀。
「这件太花俏,显得我很轻浮,虽然我本来就挺轻浮,但在 Ian 面前要装得稳重一点。」
「这件全黑的太严肃,像是要去参加告别式。」
最终,我选定了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外套,里面搭配一件质地优良的白色高领针织衫——这是时尚杂志上说的禁欲系男友风。为了这件针织衫,我甚至牺牲了吃宵夜的预算,它贵得让我每次穿上都觉得自己是在把钞票贴在皮肤上。
我还特地抓了头发,喷了一点带有木质香调的古龙水。我想像中的画面是这样的:我优雅地坐在预订好的景观餐厅里,手里晃着红酒杯,在烛光下深情地看着 Ian,然後轻描淡写地说一句:「这家餐厅的松露炖饭不错,虽然比不上我调的酒。」
Ian 会被我的成熟魅力迷得神魂颠倒,然後我们会在微醺的氛围中牵手散步,画面美得可以直接剪辑进偶像剧的片头曲。
然而,现实总是喜欢在你的脸上狠狠甩一巴掌,顺便再吐一口口水。
此刻,晚上九点半。
地点:派出所。
人物:我,一个穿着价值不菲但沾了灰尘的西装丶嘴角破了一块皮丶看起来像是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落魄调酒师。
而在我对面,坐着一个头上缠着纱布丶满身酒气丶正对着警察大吼大叫的中年醉汉。
「我要告他!我要告死这家店!这是黑店!打人啦!」醉汉指着我,手指头在那晃啊晃的,像根发霉的香肠。
我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蛋了。
我的约会。我的松露炖饭。我的完美形象。
全完了。
事情发生在两个小时前。
就在我准备出门赴约的时候,这个醉汉闯进了酒吧。当时还不到营业的高峰期,店里只有几个常客。这家伙一进来就对着新来的工读生妹子动手动脚。
阿宽上去劝阻,结果被这家伙直接一个酒瓶砸过去。
阿宽闪得快,酒瓶砸在墙上,「哐」的一声,玻璃渣碎了一地。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我承认,我平时是个很圆滑的人。做调酒师这麽多年,什麽样的醉鬼我没见过?我有一百种方法可以笑着把人哄出去,或者不动声色地在他的酒里加点让他拉肚子的东西。
但是,当我看到那个酒瓶差点砸在阿宽头上,看到工读生妹子吓得发抖的样子,我那点可笑的江湖义气和保护欲瞬间占据了高地。
我冲了出去。
并没有电影里那种帅气的回旋踢或者乾净俐落的过肩摔。现实中的斗殴往往丑陋且混乱。
我推开了醉汉,醉汉挥拳打过来,我闪避不及,嘴角挨了一下。接着我们扭打在一起,撞翻了两张桌子,我也被地上的玻璃渣划破了那条该死的丶贵得要命的西装裤。
最後是警察来了,把我们像拎小鸡一样拎回了派出所。
「姓名。」负责做笔录的年轻警员敲着键盘,头也不抬地问。
「Leon……不,李昂。」我有气无力地回答。
「职业。」
「调酒师。」
警员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见怪不怪的审视:「又是酒吧打架?为了什麽?」
「为了世界和平。」我嘴贱地回了一句,然後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痛得我倒吸一口冷气,「嘶……为了保护员工。」
「对方说你先动手的。」
「大哥,监视器会还我清白。是他先拿酒瓶砸人的,我这是正当防卫,顶多算是防卫过当。」
「行了行了,等验伤报告和监视器调阅结果吧。」警员不耐烦地挥挥手,「你有没有家人或者朋友?叫个人来担保,处理一下手续。」
我僵住了。
家人?我在这个城市孤身一人。
阿宽?阿宽还在店里收拾残局,而且他是目击证人,也是受害者之一,现在估计也在另一边录口笔供。
我的手指在手机萤幕上悬停了很久。
通讯录里的名字滑过去一个又一个。
最後,我的视线停留在那个置顶的名字上:Ian。
距离我们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半小时了。
他的讯息停留在一个小时前:『我出门了,路上有点塞车,可能会晚十分钟。』
而我一直没回覆。
我能想像他现在可能正站在那家餐厅门口,穿着整齐的衬衫,手里拿着手机,在寒风中等待一个失联的混蛋。
如果我现在打给他,告诉他:「嗨,宝贝,不好意思我没去餐厅,我现在在警察局跟人互殴进来了,你能来赎我吗?」
这不仅仅是丢脸的问题。这是……这是一种深深的自我厌恶。
Ian 是医学院的高材生,他的双手是用来拿手术刀救人的,他的未来是明亮丶洁净丶充满消毒水味和学术光环的。
而我呢?我是个在夜场混迹的调酒师,身上沾着烟味酒味,现在还加上了斗殴的案底。
我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西装,突然觉得这道鸿沟比我想像的还要深。
「喂,到底有没有人能来?」警员催促道。
「……有。」
我咬了咬牙,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了。
「Leon?」Ian 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急切,还带着一丝压抑的慌乱,「你在哪?我打了你五通电话都没接,我以为……」
「我在中山派出所。」
我打断了他,声音乾涩得像是在沙漠里曝晒了三天的咸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受伤了吗?」
没有质问,没有责骂。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喉咙像是被什麽东西哽住了:「一点点。小伤。」
「等我。十分钟。」
电话挂断了。
这十分钟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十分钟。
我坐在冷硬的长椅上,像个等待家长来领人的闯祸小学生。我想像着 Ian 走进来的表情。失望?愤怒?还是鄙视?
门被推开了。
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
Ian 出现了。
他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长风衣,里面是白衬衫和深色毛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整个人乾净丶挺拔,带着一股书卷气,跟这个充满了嘈杂丶汗臭和争吵声的派出所格格不入。
他的视线在室内扫了一圈,精准地锁定了我。
那一刻,我下意识地想把受伤的嘴角遮起来,想把脏了的西装袖子藏到身後。
但他已经大步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很沉。不是那种暴怒的红,而是一种冰封般的白。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冷得吓人。
完了,他生气了。我心想。
Ian 走到我面前,没有说话。他先是半蹲下来,视线与我平视。
那双修长的手伸过来,轻轻托起我的下巴。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他左右端详了一下我的脸,眉头死死地皱着。
「嘴角裂伤,大约两公分。颧骨挫伤。」他冷静地报出诊断结果,声音低沉,「还有哪里?」
「没……没了。」我被他的气场震慑住了,结结巴巴地说,「就一点皮外伤,真的。」
他的视线往下移,落在我放在膝盖上的手上。
我的右手手背上有几道被玻璃划伤的痕迹,血迹已经乾涸了。
Ian 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抓起我的手,动作虽然急切,但捏着我手腕的力道却控制得极好,完全没有弄痛我。
「这叫一点皮外伤?」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转头看向旁边的警员,语气瞬间变得凌厉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还在念书的学生,反而像个资深的主治医师在质问实习生。
「为什麽没有给他做伤口处理?这里有开放性创口,如果不消毒包扎,感染的风险很高。你们的急救箱呢?」
警员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愣愣地指了指角落:「那边……有生理食盐水和碘酒……」
「麻烦拿过来。」Ian 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现在。」
警员竟然真的乖乖去拿了。
我看着 Ian 的背影,目瞪口呆。
这还是那个在我面前会脸红丶被我撩一下就不知所措的小绵羊吗?
接下来的五分钟,派出所的一角变成了临时诊间。
Ian 熟练地用棉签沾着生理食盐水帮我清洗伤口。他的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做一场精密的神经外科手术。
「痛吗?」他问,声音终於软了下来。
「不痛。」我逞强道,然後在他涂碘酒的时候忍不住「嘶」了一声。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里带着责备,还有一丝无奈。
「忍着点。」他轻轻吹了吹我的伤口,那个动作温柔得让我心脏狂跳,「谁让你逞英雄的。」
「我没逞英雄。」我小声辩解,「那是我的店,我是店长。有人闹事,我总不能躲在桌子底下吧。」
「你可以报警。」Ian 一边帮我贴纱布,一边说,「你可以叫保全。你不需要自己冲上去跟一个拿着酒瓶的醉汉肉搏。」
「那时候情况紧急嘛……」我心虚地移开视线,「而且我练过……」
「练过什麽?人体接酒瓶术?」Ian 没好气地吐槽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更加轻柔,「Leon,你的手是用来调酒的。万一伤到神经怎麽办?」
我沉默了。
我看着他低垂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