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这个司齐……为什麽要写小说呢(2/2)
布包有点沉,老爷子却走得挺快,布鞋底擦着武康路湿润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编辑部里还没什麽人,勤杂工老陈正拿着大扫帚在院子里划拉。
看见巴金,老陈赶紧直起腰:「巴老,您今儿个咋来这麽早?」
「有事,心里搁不住。」巴金径直进了小楼。
他在自己那间简朴的办公室坐下,没一会儿,副主编李哲明和几个编辑也陆续到了。
老爷子也不多寒暄,敲敲桌子:「都坐,开个小会。」
等人齐了,巴金从布包里拿出那本《西湖》增刊,放在桌子中间。
「今儿个不扯别的,就说一个事:咱们《收获》,眼睛不能光盯着那些有名气的作家丶稳妥的稿子。要往下看,多给新人机会,多挖挖墙角根底下冒出来的新苗子。」
他顿了顿,手指点着增刊封面:「就拿这个司齐来说,海盐县文化馆的一个小年轻,二十出头。人家闷头写出这篇杰作—」他把增刊往副主编李哲明面前推了推,「你们都传着看看。我不是说这东西就十全十美,但它有股子劲儿,有想法,敢写。咱们的刊物,就得给这样的稿子留地方,哪怕它生猛,哪怕它隔」,哪怕它看着不那麽保险」。
,几位老编辑轮流翻看那本增刊,表情各异。
有的点头,有的沉吟,有的微微蹙眉。
坐在角落里的何建文微微张大嘴巴,瞪着眼睛,心里「咯噔」了一下,背后汗毛竖起来,冷汗差点下来。
等增刊传到他手里,他只瞥了一眼那熟悉的标题和作者名,脑子就「嗡」了一声,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看稿,实则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旁边的小刘更是脸色发白,手指头在桌子底下绞成了麻花。
「我看了,一宿没睡,顺手写了点感想。」
巴金又拿出那叠评论手稿,拍了拍,「回头就发在下一期,也算给这年轻人,也给咱们自己提个醒:好稿子,可能在任何地方冒出来,咱们得当心,别漏了,更别因为人家投错了庙门,就真当野和尚念的不是经。」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全场。
何建文只觉得那自光像容嬷嬷的小针,扎得他坐立不安。
老爷子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会就散了。
众人起身往外走,何建文一把拉住魂不守舍的小刘,使了个眼色,两人磨磨蹭蹭落在最后。
等人都走光了,小刘哭丧着脸,压低声音:「何老师,这————这咋整啊?巴老说的就是咱们退的那稿子!他要是知道是咱们给退的,还退得那麽————利索————」
何建文心说,他一点儿也不「利索」,他犹豫来着,犹豫了好一阵。
可是,有人远比他「利索」————
小刘这个同志做事很积极,很利索,就是太「利索」了————
当然,也怪他匆匆忙忙间放错了位置,让小刘误会了。
他心里也乱成一团麻,他比小刘更清楚这篇稿子的分量,也更清楚自己当时那一念之间的「稳妥」造成了多大的失误。
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走,去找巴老说清楚。错了就得认。」
两人走到主编办公室门口,正要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巴金和李哲明的说话声。
门没关严,留了道缝。
只听巴金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明显的惋惜:「————可惜了啊,小李。这麽好的本子,这个司齐,他怎麽就没想到往咱们《收获》投呢?哪怕试一下呢?偏偏给了《西湖》————
唉,沈湖根这回是捡着宝了。咱们《收获》的门槛,是不是在年轻人心里太高了?让他们缺乏挑战的勇气?望而却步?还是咱们的工作,没做到位?」
李哲明轻声安慰着:「各人有各人的缘分,既然《西湖》发了,也是好事,金子总会发光。您这不还亲自写文章推荐吗?」
「那不一样。」巴金的语气有些执拗,「在《收获》发,和在他们增刊发,动静能一样吗?讨论的深度丶广度能一样吗?我是可惜这稿子,也可惜这年轻人————蹉跎了啊。」
门外的何建文,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小刘也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退缩之意。
这一刻,两人真正做到了心有灵犀。
何建文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他缓缓放下了手,对小刘使了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开,一直走到院子里的那棵老梧桐树下。
「何老师,咱————不进去说了?」小刘惴惴地问。
何建文摸出烟,想点一根,略作犹豫又把烟揣回了兜里,他长长叹了口气,「怎麽说?进去说:巴老,您别可惜,这稿子其实投到咱们这儿了,是我何建文觉得它太「隔」丶怕读者看不懂,没兴趣,给毙了,连退稿意见都没留一句?」
他苦笑一声,摇摇头:「老爷子多大年纪了?你看他刚才说起这稿子那劲头,眼里的光,跟年轻了二十岁似的。他是真喜欢,真当宝贝挖着了。这会儿咱进去一瓢冷水浇下去,说这宝贝是咱自己扔出去的————他一激动,血压上来怎麽办?这责任,你担还是我担?」
小刘被问住了,他头皮发麻,张了张嘴,咽了咽乾涩的唾沫,没敢吱声。
他是真不敢啊!
没准就成历史罪人了!
「再说吧,」何建文压低声音,声音还是有些发紧,「老爷子刚才那话,你也听见了。他可惜的是稿子没投来,是咱们《收获》门槛高」,没给年轻人机会。他是在自责,觉得咱们工作没做好。可咱要是坦白了,那成了什麽?成了咱们不仅没做好,还眼瞎,还把送上门的宝贝当垃圾扔了!老爷子脸上能好看?《收获》编辑部脸上能好看?」
小刘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可心里还是不踏实,他张了张嘴,抿了抿嘴,吞吞吐吐道:「那————这事儿就这麽瞒着?纸终究包不住火啊,何老师。万一哪天————」
「等!」何建文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满脸坚毅之色拍了拍小刘的肩膀,「等老爷子这股子热切劲几过去,等这稿子引起的动静稍微平复点,咱们再找个合适的机会,用合适的方式,透一点口风。就说是当时看走了眼,或者————就说是我何建文一时糊涂,责任我担着。现在,绝对不是时候。」
语气逐渐沉重,然后渐渐大义凛然:「咱们这是为老爷子的身体着想,也是为编辑部的名声着想。记住,管好你的嘴。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在老爷子面前,一个字都不许提,就当从来没发生过,明白吗?」
小刘看着何建文严肃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可脸色还是有些发白,表情发僵,心里的秤砣悬在空中,没个着落。
他回头望了一眼主编办公室那扇虚掩的门,仿佛能听见里面老爷子略带沙哑丶又充满遗憾的叹息声。
哎,这个齐————为什·麽要写小说呢————
好好当他的创作员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