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里根民主党人(1/2)
匹兹堡市长办公室,深夜。
里奥坐在椅子上,他的桌上放着最新的民调数据。
在费城郊区,墨菲的支持率确实涨了。
但在宾夕法尼亚西部和中部的广大农村地区,也就是那些所谓的「荒原」,墨菲的支持率正在下跌。
沃伦的反击太犀利了。
这让里奥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在华盛顿的时候,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出师了。
面对罗斯福的警告,他选择了无视。
他太渴望进攻了。
结果,他一脚踩进了泥潭。
现在,墨菲不仅没有成为「工人的英雄」,反而被渲染成了「就业杀手」。
这明明是他们最核心的主张,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现在却被对手抢走了解释权。
「我是不是搞砸了?」
里奥在脑海中问道,声音乾涩。
「这不怪你,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适时响起。
「这就是美国的选民政治,它就像宾夕法尼亚的天气一样,变幻莫测。」
「你觉得自己占尽了优势,你手里拿着铁证如山的腐败证据,但在选民的眼里,真相往往没有情绪重要。人性是复杂的,没有人能完全预测几百万人聚在一起时会做出什麽反应。」
罗斯福停顿了一下。
「而且,别忘了你的对手是谁。」
「拉塞尔·沃伦。他能在参议院那个位置上坐那麽多年,靠的可不仅仅是运气,他是一个顶级的政治家。」
「墨菲以前选的是众议员。那只需要他在匹兹堡的街区里走一走,跟工会头子喝喝酒,记住几个选民的名字就够了,那是邻里政治。」
「但参议员选举不一样。」
「你不可能跟全宾夕法尼亚一千三百万人都去聊天,你需要掌控的是一种宏观的大众情绪,你需要成为他们恐惧的盾牌,或者愤怒的出口。」
「沃伦做到了,他把自己变成了那个盾牌。」
「总统先生。」里奥在脑海中发问,「连您也无法预测那些选民的情绪吗?」
罗斯福沉默了片刻。
「我能感知风向,但我无法命令潮汐。」罗斯福的声音低沉,「我能大概猜到事情的走向,但在几百万人共同做出决定的那一刻,上帝也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
「在那时我确实感到了一些不对劲,一种直觉上的不协调,但我无法准确地指出它在哪里,直到沃伦站在泥地里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们错过了什麽。」
「但是,里奥,听我说。」
罗斯福的语气变得严肃。
「不管墨菲最后能不能坐上那个参议员的位置,这一课对你来说,都至关重要。」
「你不可能永远只待在匹兹堡。你注定要走出这座城市,参与到这种全州,甚至全国级别的全面选举中去。」
「那种战场的残酷程度,比你在匹兹堡经历的要高出无数倍。」
「现在遇到这种挫折,现在撞上这堵墙,比你将来在更大的舞台上一遍又一遍地蹉跎时间,要好得多。」
里奥没有回应。
他似乎根本没有把罗斯福的安慰和教导听进去。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张巨大的宾夕法尼亚州选区地图前。
这张地图被红蓝两色分割得支离破碎,费城和匹兹堡是两座孤独的蓝色岛屿,而在它们中间,是一片广袤无垠的红色海洋。
那里是宾夕法尼亚的腹地,是阿巴拉契亚山脉的延伸,是无数个衰败的工矿小镇组成的「荒原」
口拉塞尔·沃伦的力量就扎根在那里。
里奥的手指划过那些深红色的县。
威斯特摩兰丶华盛顿丶坎布里亚。
这些地方的人很穷。
他们失去了工厂,失去了煤矿,失去了退休金。
他们的社区破败,年轻人都逃走了。
按理说,这些人应该是民主党的天然盟友。
民主党主张大政府,主张福利,主张工会权利。
可是,这些人却是共和党最铁杆的支持者。
他们把票投给了削减福利丶反对工会丶主张给富人减税的沃伦。
这看起来完全违背了经济理性。
他开始复盘之前的操作。
「我们在费城的策略错了吗?」里奥自言自语,「那些环保议题,确实争取到了中产阶级和年轻学生。」
「没错。」罗斯福肯定道,「那是正确的。」
「那我们的阶级叙事错了吗?我们一直在强调工人利益,强调反腐。」
「也没错。」
「那为什麽?」里奥指着地图上那大片大片的红色区域,声音里带着困惑和一丝愤怒,「为什麽这里的人不买帐?为什麽他们宁愿支持一个出卖他们健康丶拿着六十万年薪养小弟的腐败政客,也不愿意支持一个真正想给他们带来改变的人?」
里奥的眼神变得有些冰冷。
「难道他们真的蠢到分不清好坏吗?」
「不。」
罗斯福严厉地打断了他。
「永远不要觉得选民蠢。当你开始鄙视你的选民时,你就已经输了。」
「我不明白。」
里奥在脑海中低语。
「总统先生,这不合逻辑。沃伦代表的是大资本,是能源巨头,是军工复合体。为什麽?为什麽这些人还要死心塌地地支持他?」
「难道他们看不出来沃伦在利用他们吗?难道他们真的相信那个身价千万的参议员会和他们共情?」
「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必须理解一个概念。」
「里根民主党人。」
里奥愣了一下。
「我知道这个词,指那些在1980年大选中倒戈支持里根的白人蓝领工人。」
「那不仅仅是一个历史政治名词。」罗斯福纠正道,「那是美国政治版图上最深刻的一道裂痕,这道裂痕至今还在流血,沃伦就是吸食这道裂痕里的血长大的。」
罗斯福把里奥的思绪拉回到了上个世纪。
「曾几何时,北方的白人蓝领工人,是我们民主党最铁杆的票仓。那是我的基本盘,他们家里挂着耶酥像,旁边就挂着我的画像。」
「他们相信党,因为党给了他们工会,给了他们加班费,给了他们作为劳动者的尊严。」
「但在1980年,一切都变了。」
「他们大批倒戈,他们抛弃了民主党,投向了共和党的隆纳·雷根。」
「为什麽?」
「因为钱吗?因为他们喜欢供给侧改革?因为他们渴望给富人减税?」里奥的问话里带着嘲弄。
「当然不。」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低沉。
「是因为共和党人极其聪明地偷换了概念。」
「他们发现了一个秘密:对于底层白人来说,除了面包,还有一样东西同样重要。」
「尊严。」
「或者是某种身份的认同感。」
罗斯福剖析着这背后的逻辑。
「六七十年代的民权运动丶反战运动丶女权运动,让民主党逐渐变成了一个拥抱多元化丶拥抱精英知识分子的党派。」
「在这个过程中,那些传统的白人蓝领工人感到自己被遗忘了,甚至被冒犯了。」
「这时候,共和党站了出来。」
「他们发动了一场文化战争。」
「他们不再谈论工资,不再谈论工时。他们谈论上帝,谈论枪枝,谈论国旗,谈论堕胎。」
「他们告诉那些工人:看看那些民主党人,看看那些住在东海岸大城市里的自由派精英。他们看不起你们,他们嘲笑你们的信仰,他们想抢走你们用来保卫家园的枪,他们支持那些你们无法理解的生活方式。」
「你们的敌人不是剥削你们的老板。」
「你们的敌人是那些高高在上丶自以为是丶想要改造你们思想的文化精英。」
「这是一种极其强大的叙事。」
罗斯福叹了口气。
「这种叙事成功地掩盖了阶级矛盾。」
「它让一个年薪三万美元的钢铁工人,和一个年薪三千万美元的华尔街银行家,站在了同一条战壕里。因为他们都宣称自己信仰上帝,支持拥枪,反对堕胎。」
「他们用文化上的我们,消解了经济上的剥削。」
「拉塞尔·沃伦就是靠这个活着的。」
罗斯福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地图,看到了那些深红县里的景象。
「沃伦很聪明,他知道自己给不了工人们面包,因为他的金主不允许他加税搞福利。」
「所以,他给工人们尊严。」
「虽然那是虚假的尊严。」
「他去教堂演讲,他去射击场开枪,他在电视上痛骂那些「毁掉美国传统」的激进分子。」
「他给工人们提供了一种心理上的保护伞。」
「他向他们承诺:只要选我,我就能保护你们的生活方式不被那些城里人破坏。」
「工人们为此感激涕零。」
「作为回报,他们对沃伦在华盛顿出卖他们经济利益的行为视而不见。甚至,他们会觉得,为了保卫信仰,受点穷是值得的。」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更加深沉。
「更不用说,拉塞尔·沃伦是个真正的演技派大师,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在国会山玩弄投票的艺术。」
「在某些关键法案上,他会毫不犹豫地「背叛」共和党。」
「当一项注定会损害工人利益丶却一定会通过的法案摆在桌面上时,他会投下反对票。当一项有利于工人丶却注定会被否决的法案出现时,他会大声疾呼表示支持。」
「他精准地计算着每一张票的价值,只要不影响大局,只要不影响他金主的根本利益,他就会站在工人这一边。」
「结果不会改变,工厂依然关闭,福利依然削减。但沃伦会回到宾夕法尼亚,手里握着那张投票记录,一脸坚定地告诉那些选民:看,我尽力了。我为了你们,甚至不惜得罪我的党派,但华盛顿的沼泽太深了,我一个人势单力薄。」
「他成功地制造了一种假象:虽然法案没有通过,但他努力了。虽然生活变糟了,但他是唯一一个在为此战斗的人。」
「沃伦并没有像我们想像的那样,在这片区域什麽都没有做。」
「恰恰相反,他在他的能力范围内,用这些精心设计的失败和背叛,完美地掩盖了自己。他把自己从加害者,伪装成了守护者。」
里奥听着这番剖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艰难。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什麽级别的对手。
拉塞尔·沃伦不是马丁·卡特赖特那种只会用纵火和行政命令搞破坏的流氓,也不是阿斯顿·门罗那种被民调数据喂养长大的温室花朵。
沃伦是华盛顿的顶级政客。
他是那种能够在泥潭里打滚,同时还能保持西装领口不沾一滴泥水的生存大师。
「总统先生。」
里奥在脑海中问道。
「您当年,就是在跟这样的人战斗吗?」
「这样的人?」
罗斯福发出了一声轻笑。
「里奥,沃伦这种人,在我当年的对手名单里,甚至排不进前十。」
「我面对的不只是几个狡猾的参议员。我面对的是杜邦家族的化学帝国,是摩根银行的金融封锁,是最高法院里那四个想把新政全部废除的老顽固,甚至是不仅想要面包还想要整个工厂的激进工会领袖。」
「你需要平衡,需要妥协,需要在无数把尖刀之间跳舞,还要保证自己不被割伤。」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严肃。
「这就是为什麽,在最开始的时候,我会建议你牺牲掉墨菲。」
「因为那是政治计算中最简单丶最安全的方式,切除一个坏死的肢体,保全主体。」
「但你拒绝了,你选择了保住他,你选择了这条最难的路。」
「现在局势变得复杂了,里奥。一旦进入这个深水区,很多决策就不再由你说了算,而是身不由己。」
「你觉得我当年看起来很强势吗?像个帝王?」
罗斯福反问道。
「但我所做的每一个决定,哪怕是那些看起来最独断专行的命令,都要遵循一个核心原则。」
「那就是,我必须保证自己永远站在多数人的那一边。」
「1935年,我签署《华格纳法案》,赋予工人罢工权,华尔街恨不得把我撕碎,报纸骂我是阶级叛徒。但我不在乎,因为我知道,全美国的工人都站在我身后。」
「为了通过《农业调整法》,我得罪了城市里的消费者,但我赢得了中西部几百万农民的铁票。」
「为了让南方民主党人支持我的新政,我不得不对私刑问题保持沉默,得罪了自由派的知识分子,但我保住了国会的多数席位。」
「我看得到的敌人很多,但我身后的朋友更多。」
「这就是政治的数学题。」
罗斯福叹了口气。
「而这,恰恰是现在民主党最大的困难。」
「并不是他们不努力,事实上,现在的民主党也在替工人说话,他们也想给铁锈带发钱,恨不得把国库的支票直接塞进蓝领工人的口袋里。」
「但问题在于,这被工人们视为一种傲慢的阶级改造。」
「当那些穿着定制西装丶来自东海岸的精英们拿着补贴走进矿区时,工人们看到的是试图消灭他们生活方式的入侵者。」
「因为他们身上的标签,自由派丶知识分子丶全球化受益者,让他们天然就不受信任。」
「他们以为自己代表了正义,但他们回头一看,发现身后的人越来越少。」
「他们变成了少数派。」
「而沃伦,他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他或许是个混蛋,但他现在,代表了这片土地上的多数。」
「那我们该怎麽办?」
里奥看着地图上那片红色的海洋。
「难道我也要去拿枪?我也要去教堂发誓?」
「我做不到。那是虚伪,而且在那个领域,我永远演不过沃伦。」
「不,你不需要去演戏。」
罗斯福否定了里奥的想法。
「你不能在文化议题上攻击沃伦,那是他的主场,那是他构筑了三十年的堡垒。只要你一开口谈论枪枝或者上帝,你就输了。你会立刻被他贴上傲慢的自由派」标签,然后被工人们扫地出门。」
「你也不能说他没做事。」
「因为他确实做了一些修修补补的工作。他帮一些工厂争取过联邦救济,他帮一些社区修过路。虽然不多,但足以让他拿来吹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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