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独裁者的眼泪与颤抖的握手(2/2)
林青虎冷笑一声:「在这个世道,谁拳头大谁就是法官。你拿着前朝女王的裁决书来跟我谈?
伊莎贝拉二世都死了多少年了?现在西班牙谁说了算?你问问迭戈首相,他认不认死老太婆的裁决?」
这球踢得太刁钻了。
众人齐刷刷看向迭戈,想知道他是什麽反应。
「林总统话糙理不糙啊。」
迭戈挑了挑眉,淡淡开口:「前朝的裁决,那是前朝的事。现在的西班牙王国,只认现在的道理。」
「既然说到了领土争议,古斯曼先生,我们西班牙也有一笔帐要算。委内瑞拉曾经是新格拉纳达总督辖区的一部分,虽然你们独立了,但是,玻利瓦尔州丶苏利亚州,以及法尔孔州。」
「根据皇家档案馆最新的考证,这三个州的独立程序存在重大法理瑕疵。当时的叛军并没有得到合法的授权。所以,从法理上讲,这依然是西班牙王室的直属领地。我们要求委内瑞拉立刻归还这三个州的治权,并赔偿这五十年来非法占用的损失费,嗯,大概五亿比索吧。」
「什麽?」
古斯曼只觉现在他的血压已经要把头盖骨给掀翻了:「三个州,还要五亿比索?你疯了吗迭戈?这是委内瑞拉的主权领土,我们已经独立五十年了,全世界都承认了,你这是在挑战美洲的独立运动史,想吞并委内瑞拉!」
「你们这是串通好的,一个要岛,一个要地,你们想把委内瑞拉瓜分了吗?」
「说话要负责任。」
迭戈轻笑一声:「古斯曼先生,这叫物归原主。如果你不同意,那是你的自由。但我必须提醒你,西班牙虽然海军弱了点,但我们的陆军,尤其是那些在内战中活下来的老兵,最近正觉得手痒,想去南美热带雨林里度个假。」
「而且————」
林青虎适时补了一刀:「我的舰队可以免费送西班牙陆军一程。只需三天,他们就能在拉瓜伊拉港登陆。到时候,咱们可以在加拉加斯的黄宫里,一边喝你的朗姆酒,一边慢慢谈。」
古斯曼站在那里,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这两个一唱一和的强盗,让他窒息到绝望!
这就是弱国的悲哀。
无论你准备了多少文件,有多少法理依据,在枪炮面前,那都是废纸!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据理力争,还能利用一下国际舆论,但现在,在这间封闭的办公室里,他才发现自己是多麽的天真。
「塞缪尔州长,安德烈副州长!」
古斯曼把最后的希望投向了主位上的加州人。
「你们听听,这是人话吗?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侵略,加州不是要维护和平吗,不是要主持公道吗?如果这种行为都能被允许,那美洲还有什麽秩序可言?加州的信誉何在?」
塞缪尔终于放下了咖啡杯。
他先是看了一眼安德烈,后者微微点头,他这才收敛笑容。
「咳咳。这确实,有点过了。」
「林总统,迭戈首相。虽然加州尊重各国的历史主权,但你们的胃口,未免太大了点。三个州,还要加上那麽多岛屿?这基本上是把委内瑞拉拆了一半。这不符合加州关于区域稳定的定义。
如果委内瑞拉真的因此崩溃丶解体,那将是一场人道主义灾难,也是加州不愿意面对的。」
听到这句话,古斯曼感动得差点当场哭出来。
上帝啊,这就叫公道,这就叫文明之光,塞缪尔果然是个好人,他没骗我!
「那州长的意思是?」
林青虎眯起眼睛,语气不善:「我们要空手而归?」
「当然不是。」
塞缪尔摆摆手,一副和事佬的架势:「争议确实存在,历史遗留问题也确实要解决。但我们要讲究一个度。不能把人逼死嘛。」
「来,我们理性地分析一下。」
他指着地图上的委内瑞拉。
「迭戈首相,你要三个州,这显然不现实。那是委内瑞拉的核心统治区,你拿走了,古斯曼总统回去怎麽交代?而且你们西班牙现在百废待兴,吞下这麽多地盘,你们消化得了吗?别到时候撑死了,还得加州去给你们收拾烂摊子。」
迭戈脸色一沉,似乎很不满:「那依州长的意思?」
「退一步,海阔天空。」
塞缪尔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苏利亚州,也就是马拉开波湖这一圈,再加上玻利瓦尔州的一小段沿海。这一块地方,主要是沼泽和荒地,人口也不多。把它划给西班牙,作为对历史权益的补偿。至于其他的法尔孔州和内陆地区,你们就别想了。这已经是底线。」
古斯曼的心猛地一跳。
马拉开波湖?
那地方他熟啊,那就是个大沼泽,除了蚊子就是那该死的黑油,土地本身对委内瑞拉来说毫无价值,甚至是个财政负担,因为每年还要花钱去治理疟疾。
如果只是割让这块烂地,就能换来和平,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但他不敢表露出来,只能紧张地看向迭戈。
迭戈眉头紧锁,好像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塞缪尔,最后咬牙切齿道:「这,这太少了,那是沼泽地,我们要那干什麽?」
「那里有港口,有海岸线。」
塞缪尔淡淡道:「而且,加州在那边有投资。如果你们拿了这块地,加州承诺,会追加在西班牙本土的基建投资,帮助你们重建兵工厂。迭戈首相,你要算大帐。」
迭戈装作极其纠结的样子,最后长叹一声:「好吧,既然州长阁下都这麽说了,为了加州的友谊,西班牙忍了,我们要马拉开波湖全境和玻利瓦尔沿海!」
古斯曼在桌子底下死死招着自己的大腿,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很好。」
塞缪尔满意点头,又指向加勒比海:「林总统,轮到你了。你要那麽多岛,这是不行的。洛斯克罗群岛离加拉加斯太近了,你把大炮架在人家家门口,古斯曼总统晚上怎麽睡觉?这不符合安全原则。」
林青虎猛地一拍桌子:「那可是我的地盘!」
「现在我们要谈的是和平。」
塞缪尔带着一丝警告:「阿维拉岛,就这一个,这个岛离古巴最近,法理上也最说得通,其他的,你放弃。作为补偿,加州会批准新一批的古巴蔗糖进口配额,并且,再送你们两艘退役的炮艇。」
林青虎瞪着牛眼,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看上去随时要暴起伤人。
他死死盯着塞缪尔,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紧张的古斯曼。
「只要一个鸟岛?」
林青虎怒吼道:「那我的舰队油费谁报销?」
「当然是加州报销。」
这时,安德烈突然开口:「林总统,做人要知足。阿维拉岛位置不错,是个看鸟的好地方。给个面子。」
林青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上,骂骂咧咧道:「行,既然安德烈先生开口了,那我就吃这个亏,只要阿维拉岛,其他的,哼,暂时寄存在你们那儿!」
古斯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阿维拉岛?只有几块岩石和满地鸟粪的荒岛?
平时连渔民都懒得上去的地方!
他突然觉得林青虎是个傻子,或者是被加州人忽悠瘤了。
那个岛除了能晒鸟粪,那就是一无是处啊!
「古斯曼总统。」
塞缪尔看向他,笑得很是温柔:「这已经是加州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西班牙只要马拉开波湖那片沼泽,古巴只要无人的阿维拉岛。其他的核心领土,加州都帮你保住了。你,意下如何?」
「如果您不同意————」
安德烈插了一嘴:「那加州就真的无能为力了。我们总不能为了委内瑞拉,跟自己的两个重要贸易夥伴开战吧?如果谈判破裂,我想林总统的舰队大概,嗯,十分钟后就能开火。」
这根本不需要选择。
一边是亡国灭种,一边是割让两块垃圾地。
而且最妙的是,这两块地在委内瑞拉国内的认知里,也是毫无价值的。
马拉开波湖是瘴气之地,阿维拉岛是鸟不拉屎之地。
割了它们,老百姓不但不会骂他卖国,反而会觉得总统英明神武,用两块废地换来了国家安全,还保住了核心的法尔孔州和内陆!
这哪是割地求和?这简直是外交胜利!
「同意,我完全同意!」
古斯曼装都装不下去了,满脸狂喜:「塞缪尔州长,您真是,真是上帝派来的天使,您的公正让我感动,委内瑞拉愿意接受这个方案,我们愿意把马拉开波湖和阿维拉岛,呃,归还给西班牙和古巴!」
归还这个词,可谓是给他找了个完美的台阶。
「好!」
塞缪尔一拍手:「既然大家都同意了,那就别耽误时间了。协议我已经让人拟好了,就在这儿。」
秘书立刻端上来三份文件。
古斯曼看都没细看条款,生怕迭戈和林青虎反悔,直接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眼看古斯曼签完字,迭戈和林青虎对视了一眼。
他们当然会签。
因为这就是剧本。
那片烂泥塘马拉开波湖底下,埋藏着世界上最大的石油储量之一,那是未来工业的血液,是比黄金还珍贵的黑色金子。
洛森早就锁定了那里,现在只是通过西班牙的手,合法地将其变成了自己的私产。
而鸟不拉屎的阿维拉岛,恰好位于加勒比海的十字路口。
只要在那里修个雷达站或者海军补给点,就能像钉子一样死死卡住加勒比海的咽喉,甚至能辐射到未来的巴拿马运河航线。
这是一场完美的掠夺。
但在古斯曼眼里,这是一场伟大的外交胜利。
当最后一份文件签署完毕,塞缪尔举起了红酒杯。
「先生们,为和平乾杯。」
「为和平。」
「为和平!」
「为和平,为加州,为友谊!」
古斯曼喊得最大声,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用两袋垃圾换回了一条命!
站在窗边的安德烈,盯着他冷冷一笑。
四个人的牌局,只有一个是庄家,而其他三个————
两个是庄家的托,剩下一个,是自以为赢了钱的猪。
随着协议的签署,这场本来可能引爆加勒比海的危机,很快就瘪了下去。
「那麽,先生们,正事办完了。」
塞缪尔·布莱克看了看时间,现在已经快到晚上十点了。
「迭戈首相,林总统,你们先下去休息,10点半我们有一个汽车发布会。」
迭戈优雅站起身,知道这是清场的信号。
他和林青虎都是自己人,现在的任务完成了该去后台领赏了。
「当然,州长阁下。」
迭戈微微欠身:「我对加州的工业奇迹向往已久。」
林青虎则把军帽往头上一扣,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那就走吧。正好我也饿了,看看你们这儿有没有像样的牛排。」
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办公室,房间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塞缪尔丶安德烈,以及依然坐在椅子上神情复杂的古斯曼。
「州长阁下。」
古斯曼硬着头皮站起来:「既然协议已经签了,我也该————」
「古斯曼总统,请留步。」
塞缪尔眯眼微笑着,直接挡住了古斯曼的去路。
「有些话,我想我们需要单独聊聊。关于委内瑞拉的未来,也关于,我们之间的友谊。」
古斯曼的心脏猛地一缩。
单独聊聊?友谊?
他下意识地看向塞缪尔笑眯眯的表情,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某种难以启齿的画面在他脑海里疯狂闪回。
该死的,他不会真的要————
古斯曼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睛惊恐地在房间里乱飘,看到安德烈,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还有第三个人在场!
既然安德烈在,那塞缪尔应该不会在这个时候做出什麽出格的举动。
「既然州长阁下盛情挽留。」
古斯曼乾笑着,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只不过这次他只敢坐半个屁股,时刻准备着弹射起步:「那我就,洗耳恭听。」
加州帮了这麽大的忙,不仅压制了古巴和西班牙的野心,还保住了委内瑞拉的核心领土,这可是天大的人情。
按照国际惯例,这是要给回扣的。
这个塞缪尔想要什麽?钱?委内瑞拉国库里还能挤出一点。
还是别的?
古斯曼咬了咬牙,心里暗自发狠,只要不是要我的命,只要不是让我那个啥,其他的都好说!
大不了,大不了把长得还算清秀的外交部长卡尔卡尼奥送给他,为了国家,爱德华多,你就牺牲一下吧!
「总统先生?」
「在,我在!」
古斯曼赶紧坐直身体:「州长阁下,对于加州这次的正义之举,委内瑞拉没齿难忘,您和安德烈副州长就是美洲的所罗门王,无论您有什麽要求,只要委内瑞拉能做到的————」
「来根雪茄麽?这可是真正的古巴货,林总统带来的。」
塞缪尔并没有急着谈正事,而是从雪茄盒里拿出两支做工精良的雪茄,亲自剪好,递了一支给古斯曼。
「谢,谢谢。」
古斯曼颤颤巍巍接过雪茄。
塞缪尔划燃火柴,凑过去帮他点燃。
两人吞云吐雾了一会儿,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的松弛。
「安东尼奥,我不介意这麽称呼你吧?」
塞缪尔靠在椅背上,嗓音变得低沉。
「当然,我的荣幸,塞缪尔,阁下。」
「刚才在谈判桌上,我见你据理力争的样子,虽然动静很大,但我还是注意到了你的手在抖。」
塞缪尔抬起眼帘,直视着古斯曼的眼睛:「这麽多年,你一个人支撑着那样一个内忧外困丶千疮百孔的国家,一定很辛苦吧?」
这句话,狼狠砸在了古斯曼那颗早已坚硬的心脏上。
辛苦?这个词,对于一个独裁者来说,太陌生了。
在国内,甚至在国际上,人们叫他什麽?
独裁者丶暴君,出卖国家的小丑————
政敌想杀他,人民怕他,情妇图他的钱,甚至是盟友都想在他背后捅刀子!
每一天睁开眼,他都要算计怎麽平衡军阀,怎麽赖掉外债,怎麽镇压暴动。
从来没人,哪怕是他最亲信的大臣,也没人问过他一句,累不累?辛苦不辛苦?
古斯曼一下就红了眼眶。
难道,这就是有知己的感觉?
「唉————」
古斯曼放下雪茄,哽咽道:「州长阁下,你说到我心坎里去了。真的,太难了。身为一国之主,外人只见到我的风光,可谁又知道我心里的苦?我这头发,你看,这头发都是愁白的。」
「最怕的不是累,是被误解。我想把国家搞好,想搞建设,搞文明,可那帮刁民不懂啊,那帮军阀只知道抢钱,我有时候真的,真的想不干了。」
这当然是假话,他最舍不得的就是权力。
但在这一刻的情绪烘托下,这假话听起来比真话还真。
「我懂,我都理解。」
塞缪尔柔声道:「在这个位置上,高处不胜寒。我们要面对的是一群狼,还要护着一群羊。这不仅需要智慧,更需要钢铁般的意志。你做得已经很好了,安东尼奥。」
古斯曼差点就要抱着塞缪尔的大腿痛哭流涕了。
如果不是安德烈在一旁的存在感那麽强,他可能真的会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