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治理通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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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舵公。」

    林浅打量他一眼,只见此人面色白皙,身着素色直裰,年纪三十五岁左右,典型读书人外貌。特别的是,此人鼻梁上带着一副眼镜,玳瑁镜框,一道银链连在衣领间。

    这东西在明代叫瑷魂,极为罕见。

    明代有近视的人不多,近视的人中,能搞到瑷魂的更是凤毛麟角,看来此人家境确实不一般。林浅指了指自己鼻梁:「眼睛花的不厉害吧?」

    舵公在漳州百姓心中,地位高的如活神仙一般,何楷等待之时本心中惴惴,没想到舵公本人如此和蔼,顿时松了口气。

    「承蒙关怀,在下这眼睛是看书时看伤的,说来也算「富贵病』。

    平日生活无碍,就是有时看得模糊,今日舵公传召,在下不敢怠慢,便戴着瑷魂来了,让舵公见笑了。林浅示意何楷落座,抿了口茶道:「我也不绕弯子了,你对元代至元钞,大明宝钞怎么看?」何楷愣了愣,已做好和林浅客套的准备,没想到林浅这么干脆,倒让他有些始料不及。

    他是漳州人,在家乡以擅长经学闻名,天启五年考中进士,入职户部,因不满魏阉当权,很快便辞官不做。

    他今日被林浅召见,猜测到是要被南澳启用。

    南澳政务厅吏治清明,一心为民,契合他刚直丶务实的性子,他也愿出一份力。

    本在心中准备了经学应对,可没想到舵公出了道策论题目,恰好和他在户部时所掌之事契合。是以他在片刻迟疑后道:「在下以为,二者所失之处为三:无本丶无法丶无信。」

    历代发钞,皆视国用为壑,库无实银而钞行如飞。民持一纸,不可兑之,此谓无本。

    发钞出多入少,有发无收,旧钞不汰,新钞又涌,物价沸腾,势所必然,此谓无法。

    钞者,纸耳,易民之金粟,单凭信字。自坏其值,再补万难,此谓无信。」

    这番话说的文绉绉,用白话讲,就是没有准备金,没有建立金融秩序,最终导致国家信用崩塌。林浅暗暗点头,心想政务厅新设的吏员司果然不是吃乾饭的。

    自己年初才说要个金融领域的人才,半年不到就物色到了个适合的。

    何楷这人为官虽短暂,可在短暂的户部任职中,连上了几道奏请恢复宝钞的题本。

    并提了诸如全额准备金丶自由兑换丶税收回流等对策。

    说的难听些,这在人均金融短视的朝堂,已是难得的有识之士了。

    不过仅能解决这些表面问题,还不足以令林浅任用他。

    林浅道:「你奏疏中曾提到,宝钞要和白银自由兑换,我问你,假如有人突然到陕西提取银子,陕西拿不出来,怎么办?

    即使有十成的准备金,也难保分布均匀,又该如何避免发生区域性挤兑?」

    「额……」何楷心中一沉,细想片刻答道,「先发布调运公告,安抚人心;然后外省公开调运白银。并立新规,跨区域大额汇兑,要提前预约奏请。

    同时自太仓以下,库银分国库丶省库丶府库丶县库,均定保持一定比例银两,方便随时调运。调运费用,就按宝钞下发地到兑付地的距离收取。」

    这个答案林浅还算满意,又问了一些基础问题。

    比如如何推广发行?如何应对挤兑?如何设置面值?如何防伪?如何设置辨伪责任?如何防备区域差价套利?如何进行昏钞回收?等等。

    何楷初时还能应答自如,到了后面已开始前言不搭后语,额头和背后直冒冷汗,说话都变得声音小了。他打死也没想到,发行宝钞竞有这么多细节问题。

    譬如昏钞(污损纸钞)回收,林浅没问之前,他都没把这当成过问题。

    不就换一张新的而已,这有什么?

    但细问下来,这里面全是门道。

    昏钞回收标准定的太高,百姓兑换困难,连带市场也会拒收,最后损害宝钞信用。

    标准定的太低,又增大发行成本,甚至会有人故意切钞造假。

    林浅不以为意,问个没完,似乎全然看不出何楷的窘迫。

    随着茶盏里水续了五六次,正厅外天色都渐黑下来。

    林浅仍没有要停下的迹象。

    何楷不知是饿的还是心虚的,已感觉有些眼冒金星,同时心中渐起不满。

    大明自嘉靖以后,宝钞就失去流通功能,至今已五六十年。

    天启年间,百姓看待宝钞,就和现代人看待粮票一样。

    何楷虽是士子,可家里是海商,对商道极了解,自认为不应有人比他还了解宝钞。

    他屡屡被林浅问得哑口无言,不免恼羞成怒,只觉得舵公没读过书,不敢和他辩驳经义,所以故意找一堆偏难怪题刁难他。

    不过他虽心中不满,毕竟舵公的威名在,也不敢表露半点,只是腹诽不止。

    这时,一个下人上来,提醒林浅用饭。

    何楷松了口气,以为诘问结束了,正准备告辞。

    孰料林浅道:「把饭菜布置在厅上吧,我与客人一起吃。」

    「啊?」何楷受宠若惊,连忙推辞。

    他觉得第一次拜访,就留下吃饭不妥,又对舵公的亲切有些感激。

    林浅道:「宝钞经济刚刚聊了个皮毛,咱们时间有限,就不必客气了。」

    何楷嘴巴微张,说不出来,心道:「问了这么多,还只聊了皮毛吗?」

    过不多时,下人已将桌椅在正厅摆好,饭菜鱼贯端上。

    林浅请何楷落座。

    桌上主食是米饭,主菜是清蒸鲈鱼丶红糟鸡丶酒炖羊肉丶炒竹笋,配文蛤汤,一份腌酱瓜,饮品是武夷红茶。

    菜色多,但分量都不大。

    以舵公身份来说,这等菜色已十分简朴了,就连何楷的家宴,也比这丰盛得多。

    舵公的晚饭,虽然食材质朴,做法上却别出心裁。

    就以那茶为例,其茶汤红艳,呈深琥珀色,叶底呈古铜色,闻之有松烟丶桂圆丶蜜枣香,与大明盛行的休宁松萝丶碧涧明月等绿茶,决然不同。

    林浅介绍道:「那是正山小种,武夷山的一种新茶,与绿茶制法不同,能放得更久,便于外销。」何楷尝了一口,连连赞叹。

    林浅举起茶杯道:「有人说,拓展商品种类,也是稳定物价的办法。

    可以通过创造新需求,分流过剩货币,提高供给弹性。

    但是也有人说,如果白银涌入炒作,推高红茶价格,带动相关生产要素上涨,就会形成新的通胀点。对此,你怎么看?」

    何楷懵了,怎么一杯茶也能出题啊?

    什么叫「过剩货币」,什么叫「供给弹性」,什么叫「通胀点」,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看着何楷的样子,林浅微微一笑,他倒不是故意说些学名为难,实在是这些概念用大明的话,不知道怎么讲。

    林浅放下茶杯,把所有名词逐一解释,又将闽粤现在的金融问题,以及需求拉动型通胀都讲了一遍。平心而论,林浅算不上个好老师,讲课飞快,没耐心管学生能不能听懂。

    海量的复杂概念,一柱香的功夫就全讲完了。

    再看何楷,他如遭定身,筷子悬在空中,久久未曾放下,直到林浅讲完喝茶。

    何楷这才回过神来,悚然起敬,忙放下筷子,起身正立,整理衣冠,长揖到地,起身后又是一个长揖。这在大明礼节中,称为「再拜礼」,恭敬程度仅次于磕头。

    何楷身负进士功名,见官不拜,即便是尊敬舵公,也不过作揖行礼。

    如今行再拜礼足见郑重。

    行礼之后,何楷长身而立,气色恭顺,下颌微收,目视林浅膝前道:「晚生愚钝,得蒙先生教诲,不胜感激!晚生不知先生学问精深,适才竟于心中暗生怨怼,实非君子之行,惭愧已极,晚生向先生赔罪!」说罢,又行了再拜之礼。

    何楷出自海商之家,入仕后又进入户部,深感大明财政积弊,欲重开宝钞,缓解危局。

    然与宝钞相关的经世致用之学,少的可怜,全要凭他自己摸索。

    他到而立之年,好不容易摸索出一套发钞方法,自以为冠绝天下。

    直到得见林浅,才知道什么叫井底之蛙,什么叫一粒婷蟒见青天!

    林浅一番理论,将银钱流动,纸钞发行,信用法度,物价涨跌,民生疾苦,国力盛衰,全都联系在了一起,环环相扣,逻辑严密。

    超过何楷自创的敝帚百倍千倍!

    在传统士大夫眼中,经济只是「术」,甚至为术之末技,缓解危局,挽救将倾,得靠治国修平之「道」听闻林浅一席话,何楷才明白,天下人都错了,经济之法那才是真的道,是大道!

    林浅所言,不仅是强国富民之策,而且完美回答了「义利之辨」的经学议题。

    在何楷这经学大儒的心中,这已上升到了圣人之言的哲学高度!

    他在入府之前,只当林浅是江湖草莽,是义军领袖。

    而现在,何楷心中已当林浅是洞悉天道运行的智者。

    短短一柱香,林浅所言,竟超过何楷三十年苦思的总和!

    听君一席话,胜读三十年书。

    这不是天道是什么?

    大明人最是尊师重道,哪怕林浅只是随意点拨,何楷也认了这份大恩。

    同时,又考虑到舵公位高权重,他不想让人觉得攀附巴结,不行拜师之礼,却以弟子之礼相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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