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水真腊条约》(2/2)
这句诛心之言一处,阁耶身子一颤,却不敢正面回答,只是转移话题道:「鄙国国弱民贫,民众缺乏教化,百姓粗鄙浅陋,冒犯天国威严,理应受罚,但求天使垂怜,高擡贵手。」
郑芝龙道:「罢了,一百五十年,另外助你登基称王,再向真腊售卖甲胄,以抵抗暹罗,如何?」阁耶擡头,眼中满是希冀:「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郑芝龙语气笃定。
郑芝龙的许诺,满足了阁耶的个人野心和政治抱负,他实在没办法不心动。
这丧权辱国的条约一签,阁耶的名誉必然大为受损,日后想与大王子争王位,必然难上加难。而有南澳军支持,就简单多了。
再凭藉南澳军的武器,对抗暹罗,恢复吴哥王朝的荣光,那么他阁耶就会是真腊的中兴之主。相较于此,献出湄公河下游又算得了什么呢?
一念至此,阁耶眼神变得坚毅:「我签!」
郑芝龙笑道:「那好,叫使团和其他人都进来,我们现场拟定条约。」
其余真腊使者入内后,得知了阁耶答应签约,除了唉声叹气和默然无语,也没多劝说什么。彼时中南半岛除交趾外,其余诸国受汉文化影响很小,受印度文化影响很大。
不讲究什么「主辱臣死」,更没有什么殉国的文人气节,甚至对国家概念都十分含糊,对边疆丶边境丶国境的界定也模糊不清。
其实行的是一套「曼荼罗政体」,类似分封制与部族酋长制的结合体。
「曼荼罗政体」以宗教为纽带,以国王为「神王」,四周部族首领向国王效忠。
今日真腊国王势力强大,就向他效忠。
明日暹罗国王势力反超,就向暹罗国王效忠。
甚至有些部落两头效忠。
这种墙头草行为,在大明是首鼠两端,是三姓家奴,在这片热带丛林中,却是生存智慧,再正常不过了是以周耶签订条约,将四百万顷的水真腊割出去当租界。
在使团看来,也不过是神王势力的缩减而已,神王的代表都认可了,他们也不必多加置喙。相比割地,郑芝龙对王室的羞辱,才更令使团难以忍受。
条约的草稿早就拟好了,把商谈的诸多细节填充之后,重新誉抄,一式双份。
让阁耶诧异的是,条约除了详细规定租界的种种权力之外,还附有地图,将租界边界每一处地理标识都标注了出来。
阁耶扫了一眼,见与刚刚谈的条件没区别,便很痛快地签上大名。
当然,帮阁耶夺王位,卖武器这种敏感条件,是口头协定,没往条约上写。
条约签好,阁耶一身轻松,郑芝龙送他和使团下船。
看着海面上,被硕大海狼舰,夹在中间「护送」的真腊小船。
郑芝龙心中充满成就感,他勾起嘴角,自信满满的对郑芝虎道:「二蟒,把条约刻成雕版,给水真腊各寨好好看看,特许公司建立的事,也该重新谈谈了。」
「是!」郑芝虎抱拳下去传令。
郑芝龙又道:「白大娘子,招揽移民的事就拜托了。」
白清看了眼蛮荒的沼泽滩涂道:「现在就招吗?」
「水真腊与江南农时不同,眼瞅再过几个月雨季将至,得抓紧播种啊,移民不快不行。」
郑芝龙看着沼泽侃侃而谈。
「这地方暖和,移民搭个窝棚就能活。土地松软肥沃,没有耕牛,移民也能自己犁地,甚至不犁地,也不建水利,只要撒把种子,就能有收成。只要有人,有人就行!」
白清道:「我明白了,那要多少人?」
「多多益善!」
在郑芝龙的推进下,水真腊特许农垦公司,正式成立。
十八个汉寨入股,另有五个汉寨见识了南澳军的实力,也厚着脸皮祈求入股。
郑芝龙一律应允。
只是持股比例被郑芝龙压得极低,二十三个汉寨加起来,持股比例10%都不到。
风险与收益是对等的,汉寨非要看见兔子才撒鹰,就别怪赚的少。
公司成立第一件事,就是大肆招募民兵,招满一千人,然后开始紧锣密鼓的训练,民兵千总由石头担任。
初创期内,由郑芝龙全权负责,所有公司职位由南澳军人代管。
与此同时,水真腊以北一千八百余里,有一处大城,名为乂(yi)安镇城。
此城地处灵江之北,为郑主治下南方重镇,而一江之隔,就是阮主势力范围。
此城毗邻灵江,灌溉便利,原本是鱼米之乡,物产丰饶之地,周围村寨富庶,人口极多。
可惜地处南北两个强权的交战之地。
天启七年夏季,郑主以黎朝皇帝之名,下诏命阮主阮福源入朝觐见丶缴纳赋税丶遣子为质。遭阮福源严词拒绝,双方彻底撕破脸皮。
郑主派三万大军南下,进攻顺化一地。
阮主依托灵江修筑工事据守,尽管兵员不足,但外有天险,内有英国人维克托售卖的青铜火炮,竟将郑主攻势死死顶住。
三万南征大军,损兵折将,无功而返。
此战双方兵员损失都不多,彼此都未伤及元气。
可对灵江南北百姓的生计,造成毁灭性打击。
战乱一起,抓壮丁丶征民夫丶调粮草,全需要人,北岸百姓被抓去从军的有数万之众,甚至不少还用作了渡河炮灰。
侥幸没被抓去的,也要承担沉重赋税,军队行军丶堡垒修筑,还大量毁坏了农田。
好不容易留下的一点口粮,还被盗匪丶溃兵夺去,再加上地方官吏趁乱敲诈丶贪腐,或弃职逃亡,更令百姓活不下去。
原本富庶的村寨丶城镇,一个夏天便化为废墟,农田大片荒芜,灵江两岸,百姓死者相枕。民间有歌谣称:「北兵来,南垒闭;父死沟,子填堑。」当真惨绝人寰。
据传言,郑主国都升龙府正在招兵买马,准备进行新一轮南征。
灵江以北五六十里,百姓纷纷外逃,要么向北投奔亲属,要么直接往横山山脉一钻,当了山民丶流户。整个灵江两岸,几乎人迹断绝。
在郑主境内第一大港庸宪港中,有人筑起一座高台。
此台离地四尺,三面透风,仅有背面挂着鸦青色漳绒做背景。
漳绒前斜插了六杆赤红大旗,上绘金色交叉稻穗纹,旗边坠着金线流苏,看起来气势十足。这就是特许公司的司旗。
高台正中,正有人敲锣打鼓的舞狮,热闹非凡。
吸引了大量交趾百姓观看,其中不乏拖家带口的北逃之人。
一曲舞罢,宣讲官走上台,笑着拱手道:「父老乡亲们,水真腊你们听说过没有?
地辖四百万顷,雨水更多,天气更热,精耕细作下,水稻能一年三熟。
湄公河流经该地,带来大量肥沃泥沙,河里还有大量鱼虾,鱼多的能自己蹦到船上。
那真是一片膏腴之地,人间乐土!」
宣讲官说着,从兜里抓出一把稻米,撒给面前百姓:「大家看看,这就是水真腊产的稻米。」交趾人捡起稻米,只见其颗粒饱满,确实是好米,不由信了几分。
宣讲官继续道:「最关键的,水真腊位于南澳军与特许公司治下,没有战乱,没有强抓壮丁,没有劳役,没有随意加征。
人人都能靠双手创造财富,多劳多得。
大家都能吃饱穿暖,再也不用颠沛流离,妻离子散!」
人群中有人高声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可签契约为证!」宣讲官拍着胸脯道,「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劈!」
那人又道:「虽是真的,那水真腊离我们又何止千里,该如何去法?」
宣讲官道:「特许公司派船来接,农具丶房屋丶医疗都由公司预供,以田产来还就可。」
「这么说,我们过去,岂不成了公司佃农?」
有人道:「做佃农,起码比饿死丶被杀好吧?」
这人插话倒令宣讲官始料不及,毕竟这人不在套话的范围里。
宣讲官随即应变道:「契约规定,当满二十五年佃农,土地就归佃农所有,只要一代人,就能给子孙后代,留下一片田产!」
这话一出,围观众人,尤其是逃难的交趾百姓都面色微变。
对农民来说,土地就是最大的诱惑。
现在灵江之畔的家园已毁,他们逃到庸宪港和逃到水真腊,本质都是背井离乡,没什么区别。而在庸宪港,他们只能在码头当苦力,勉强果腹。
去了水真腊,不论怎么说,还有个盼头。
待宣讲官话音一落,不少人都争相报名。
宣讲官脸上微笑,一面打量人手,给移民造册登记。
另一面让舞狮队,继续上台演出,半个时辰后,他就会上台,把这番话再说一遍。
当然,也有交趾百姓心怀疑虑,不愿离开故国。
这时登记员就会提供另一个选择一一去下龙湾做矿工。
港口酒楼上,吕周坐在窗前,静静的看着这一切,下属不断报上最新的移民人数。
在阮主境内的会安港,何塞也招了一批人手,做同样的事。
除了移民外,何塞还大量购进水牛丶农具丶种子等农事相关的物品。
阮主治下,外贸经济被南澳势力垄断,武器供应被英国人攥着。
二者合起伙,想做的任何的事,阮主都不能也不敢反抗。
这就是真腊向阮主求援时,阮主无动于衷的原因。
现在南澳势力,明目张胆的抽调交趾的人口和农业资源,阮主也只能默许。
攘外必先安内。
阮主在心里暗暗发誓,等灭掉郑主,统一交趾之后,就要摆脱对南澳和英国的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