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太鼓 烟花 能剧与雪崩(2/2)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   在天元号护航下,三艘鲸船从济州岛方向驶来,从北方驶入平户。

    这是少有的冬季靠港的商船,且其身躯无比庞大,每一艘都堪称巨舰。

    方一到港,便引得全平户百姓围观,其盛况比云锦到港时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看到一箱箱生丝从鲸船上卸下时,平户商人已陷入疯狂,争先恐后地来兑付。

    以180两购得市价323两的湖丝,转手净赚143两!

    用天上掉馅饼已不足以形容了,这就是天上掉金子啊!

    哪怕手里没有提货券也不要紧,现在提货券价市价59两/担,买一张来,立马兑现,净赚84两!是以鲸船靠港消息一出,提货券价格立马冲天花一样飙升。

    街头买的提货券,拿到街尾,就已涨了二三两,拿到码头就涨了五六两!

    为什么会有人情愿卖掉提货券,也不自己来兑货呢?

    因为想兑货,还要付180两的买价,大部分人买提货券已倾家荡产了,哪能付得出180两的天价呢?只能忍痛将提货券转让。

    而同时,因提货券涨的太快丶太狠,也让人有了继续囤积提货券,以待升值的想法。

    是以市面上出售的提货券并不多,这又进一步刺激了提货券疯涨。

    白浪仔按林浅吩咐,鲸船卸货丶兑换都极为缓慢,以免一次性投入过多,刺激市场。

    同时,没人知道白浪仔运来了多少生丝,也就没人知道平户市场能不能消化,也就判断不出生丝价格的走势。

    没人有全面的信息,大家都蒙眼走夜路,才会看不见深渊,义无反顾的往里跳。

    鲸船靠港首日,售出生丝三百担,次日售出五百担,三天后售出一千担。

    生丝黑市中,价格已停止上涨,而提货券仍在疯狂上涨中。

    松浦隆信以及其他代理商人,听从何赛的劝告,将手中的提货券趁着上涨势头抛售。

    茶屋次郎则始终举棋不定,他去询问过何赛,此番鲸船靠港,带来了多少生丝。

    何赛如实回答。

    可茶屋次郎并不信。

    同样,荷兰人因商业惯性,又多收了两天,令提货券到了103两/担的恐怖高点。

    荷兰人当然知道大量生丝涌入,对市场会造成怎样的冲击。

    可他们此时已手握五千担提货券了,几乎是提货券的最大持有者。

    松克就是在赌鲸船上没有足量的生丝。

    这段时间以来,靠港的三艘鲸船中,只有一艘在卸下生丝,另外两艘的货物都是糖和瓷器一类。松克判断,三艘硕大鲸船,只是明人的幌子,他们的目的是打压提货券价格,好低价将提货券赎回,避免挤兑风险!

    十天后,当看到另外两艘鲸船也开始运下生丝。

    松克只觉得一阵阵天旋地转。

    「不可能,这不可能!」松克喃喃道。

    尽管现在生丝市场还是一片火热,可由于海量生丝的注入,上涨势头已被遏制了。

    提货券的价格也爬升的极为缓慢。

    松克灵敏的商业嗅觉,已闻到隐约的崩盘气息,他对秘书道:「抛售,把手中的提货券,全卖出去!」因为在高点抛售,数天内,荷兰人便赚了五万余两银子。

    天启六年十月廿五。

    这注定是平户生丝贸易史上,最黑暗的一天!

    清晨,第一担生丝在黑市滞销。

    降价,依旧滞销。

    上午,生丝价格便像是山顶积雪一般,开始松动,起初跌价并不快:320两丶315两丶288两………可随着无人接盘,恐慌情绪,飞速在平户蔓延。

    下午,各大商人公然违背丝割符禁榷制度,将囤积的生丝放到市场售卖,一时间市场丝满为患,没有任何顾客!

    大商人们这才惊觉,平户的绢织商连同丝农丶中小手工业者已快死绝了。

    他们要么因抢不到生丝而转行,要么把全副身家投入提货券游戏,被大名和荷兰人联合收割。临死前的微弱惨叫,被太鼓丶烟花和能剧完全掩盖,成了平户繁荣的养料。

    终于,报应来了。

    仅一天时间,生丝价竟直接从320两跌到了133两,跌幅达58%。

    而作为金融衍生品的提货券,跌价更为恐怖,一天时间直接成为废纸,跌幅达100%。

    这不是文学修辞,就是价值归零。

    生丝市价133两,而且还在不断走低,不可能有人会花180两再去提货了。

    根据商队已收到的提货券推算,市面上至少还有一万担上下的提货券。

    总价值近白银80万两的资产,一天之内,蒸发殆尽!

    次日,荷兰商馆内,已一片狼藉。

    他们囤积的提货券最多,因此受损也最重。

    荷兰人不仅赔掉了全部的本钱,赔掉了全部的收益,甚至还赔掉了商馆与战船。

    因为这二者是向松浦家借钱的抵押物。

    甚至荷兰人在提货券高点时,抛售所得的五万余两银子,也不属于自己,那都是债主的资产。经过半年的折腾,荷兰平户商馆赔掉了一切,只剩下半人高的提货券,一摞废纸!

    还有平户乃至整个九州的憎恨。

    松克站在商馆办公室向外看去,只见围墙之外,已有一千余军队汇聚。

    那是松浦家的人马,来收债的。

    军队四周,还有上万平户百姓,这些人平日彬彬有礼,可此时个个手举火把丶锄头,口中大吼不止,表情狰狞如修罗。

    荷兰人操纵提货券,牟利太多次,以至所有人都觉得是荷兰人抢走了自己的钱。

    在日本人看来,市面上,八十万两银子蒸发,这笔钱不可能凭空消失,一定在荷兰人那里。松克浑身颤抖,咬牙怒吼道:「蠢货,一群蠢货!我们都上明人的当了!」

    身后,秘书快步走来:「馆长阁下,舰队已经准备好了。」

    松克回身,最后看了商馆一眼,这一走,恐怕平户再也不会有荷兰商馆了。

    好在船上还有五万两银子,既然决定离开平户,这笔钱也没必要还给松浦隆信了。

    「走。」

    松克大步往码头走去,沿途满是灰烬纸堆,那是士兵在销毁文件。

    出门后,松克回望商馆大楼,下令道:「烧了它,不能留给明人!」

    「是!」

    荷兰商馆靠近深水良港,四艘战舰都停在港口中,不必去平户港登船。

    围墙外,日本的军队丶百姓看到荷兰人登船逃跑,顿时群情激愤,叫嚷着冲向围墙。

    围墙上,荷兰人正在向船上退却,临走前点燃火药桶。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巨响,自商馆围墙上炸起,围墙上的铸铁火炮被掀翻,大段围墙垮塌。

    数十名靠近的平民被掩埋在废墟之下。

    围墙外,松浦家的军队一时手忙脚乱。

    趁这个时间,商馆内的荷兰士兵快速登船。

    随着银行家号起锚升帆,荷兰商馆的三层砖木大楼,也燃起火来,楼内已提前布置了乾柴,火势疯涨,火舌很快就从一楼的窗户中弹出来,将商馆白色的外墙熏的焦黑。

    浓浓的黑烟升上天空。

    「完了,都结束了………」

    望着商馆的火光,松克止不住的流泪。

    自1609年起,荷兰在平户建立商馆,历经无数艰难困苦屹立不倒,熬走了英国人,击败了西班牙人丶葡萄牙人。

    商馆外有围墙丶海港,内有办公楼丶仓库丶住宅丶医院,修的如小型城镇一般。

    没想到,未毁于坚船利炮,却被小小一张提货券,轻而易举的连根拔起!

    十六载风风雨雨,历任馆长之野心,东印度公司的东亚商业版图,都如黄粱一梦,化作灰烟……大明人的计谋,好毒啊!

    银行家号的船舰甲板上,松克泣不成声。

    四艘亚哈特船驶出两千余步,商馆已小的几乎看不见,唯有黑烟直达苍穹。

    松克哽咽着道:「航向正南,我们去琉球。」

    「是,航向正南!」大副大声传令。

    丢了商馆,他们没有其他去处,只能先驶往琉球,补充给养后,顺东宁岛向西南航行,返回巴达维亚。至于回去之后,等着他的是解雇,亦或法庭丶牢狱,只有上帝知道了。

    就在这时,了望手喊道:「左前舷,遇敌舰队!」

    松克摸了把眼泪鼻涕,掏出望远镜眺望。

    但见九州岛与平户岛的海峡之间,远远的浮现一只船队。

    船队外围是二十余艘关船丶小早船,一艘安宅船居中,它那标志性的高大干舷以及上层甲板的天守,看起来简直就是活靶子。

    松克一开始只觉奇怪,待明白这只船队的目的,他又觉得莫名羞辱。

    愚蠢的日本猴子居然想以这种粗劣的海军,阻挡荷兰舰队?

    凭日本海船的航速,是绝无可能追上荷兰船只的。

    然而海峡太窄,日本人又堵在了荷兰人南下的必经之路上。

    松克方遭投资失败,又被迫放弃商馆,心情早已跌到谷底,此时又遭日本猴子羞辱,一股热血涌到脑子里,也顾不上什么后路,什么影响了。

    「距敌三百步炮击!」松克咬牙道。

    银行家号娓楼甲板上,三角旗晃动,四艘亚哈特船排成一列,行驶到合适距离,左转舵,右舷对敌,火炮从炮门推出。

    此时日本船队还在划桨上前。

    松克眼神冰冷,淡淡道:「开炮!」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