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鲸脊(2/2)
可这不是好事吗?雷州半岛以西闹腾的,不就是锺阎王那伙匪徒吗?
听了阮主疑问,白清苦笑道:「那不一样,水师交由两广总督调配后,只会守住珠母海一带,不会向西进军,后面无论锺阎王如何对会安港烧杀抢掠,水师都不会西进一步。」
阮主一听就急了,忙道:「可锺阎王就是郑逆扶持的啊!」
「国主的疑虑我明白,不过两广总督职责是保境安民,没有皇上下旨,水师怎么敢贸然越境呢?阮主愣住了,确实是这个道理。
「况且,交趾还是太祖亲定的不征之国,部堂大人就更不会生事。」
这句话是郑芝龙教她说的。
「锺阎王不过区区小贼,天朝水师灭之,不过覆手而已。
我本想趁掌握兵权之时,快速出兵,替国主除此大患,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罢了,国主自求多福吧。」「啊?」阮氏众臣都愣住了,说好的强援,怎么说没就没了?
陈文定第一个承受不住,恳求道:「既然上国水师击败贼寇,易如反掌,恳请天使看在大越国黎民苍生的份上,替我国除此大患吧!」
其余文武都反应过来,顿时苦苦哀求,倒没人在意测量柚木的木匠了。
白清只是推脱不许,口称军令如山,不敢有丝毫迟滞。
当着阮主的面,陈文定等人又不能直接开价收买,纷纷把目光投向阮主。
事到如今,阮主哪里还不知道白清想要的是什么,咬牙道:「这里的木料,送十根给天使如何?」白清正色道:「我岂是……哎………」
按她和郑芝龙套的词,她此时该说「我岂是为了木料而来?」。
说这话要的脸皮太厚,白清一时没说出口。
好在意思表达清楚了。
阮主一咬牙,继续加码:「二十根!这些木料每根都是有价无市,寻常人得一根,便能一辈子吃喝不愁!」
白清只是摇头。
阮主面色发红,额头上的血管都凸了出来,恶狠狠盯着白清,久久没有说话。
陈文定抹泪劝道:「主上,先主基业为重啊!只要保住基业,南方水舍丶火舍的柚木还不是静候主上去取吗!」
虽听不懂水舍丶火舍是什么意思,白清还是将这两个柚木产地记在心中。
就在这时,门外又有一名侍卫小跑进来:「主上!」
「何事?」阮主语气中已有一丝恼怒。
「一个时辰前,有海盗往港口丢了这个!」侍卫说着举起一个簪子。
阮主将之接过,只见那是一只直簪,黄金材制,簪首有个雀鸟造型,鸟羽用细小的金丝和翡翠镶嵌而成,鸟喙衔着一串垂下的小珍珠。
「将公主侍女叫来。」阮主沉声命令。
过了片刻,侍女赶来,跪在阮主身前。
阮主将簪子递给她:「可认识这个?」
「是公主的簪子!」侍女只一眼便道。
阮主缓声道:「你可看清楚了。」
侍女道:「错不了,这是公主母妃送的,公主最爱戴这个。」
阮主挥挥手:「退下吧。」
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阮主有十几个孩子,阮红玉死不死,他根本无所谓。
唯独不能让她被敌军活捉,一旦受敌人侮辱,阮氏脸面何存?
而且以郑逆之精明,他更可能将阮红玉软禁,时刻拿来要挟。
只要郑逆有心挖掘,女儿割发从军的事是瞒不住的,这事反过来会被郑逆大举宣传,成为刺向阮主最锋利的剑。
塑造一个替父从军的孝女,和一个软弱无能的阮主。
一个连自己女儿都随意割舍的人,能保护得了广南的子民吗?
想到此处,阮主咬牙道:「三十根!三十根大料,请天使务必发兵援助。」
说罢,阮主心一横,直接跪在白清身前。
别说白清,连阮主身后的臣子们都吓了一跳。
白清连忙上前搀扶。
阮主恳求道:「恳请天使垂怜!」
白清心中大骂:「守财奴,没骨气!一国之主宁可跪下来求人,也也不愿多出几根破木头!三十根大料好干什么?再说大料有了,没有龙骨,不还是摆设?」
想到此处,白清道:「我大明地盘这么大,什么好东西没有,岂会贪图几根木料,这三十根大料虽难得,也算不上多稀奇。」
「呃……」阮主愣住了,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唯独那鲸脊,我瞧着倒还有些意思。」白清悠悠道。
「这……」阮主十分为难。
此时工匠们已把木料数据测完了,向白清点了点头。
白清叹气道:「只是鲸脊是国主心爱之物,我自然不会强行催要,告辞了。」
白清领着一众工匠走出仓库大门,心中大骂:「守财奴丶铁公鸡丶小手儿!怎么不追出来?罢了,你不追我也不能回头,不给就不给。我看富春也在海边,不知守军有多少,水师能不能攻得进来?」走出宫门后,白清上马,跑到港口边,登上鹰船。
这条船就是刚刚来传两广总督命令的,正好停在港边,接她回去。
航行出很远后,白清问那些匠人道:「如何,这些木料能用吗?」
匠人顿时赞不绝口,其中一人道:「柚木本应外表金黄,内芯褐色。
宫殿中的这批料外表银灰,必是经了十几年往上的陈化,导致树脂凝结所致。
这样的大料不能切为板材,阴乾不易,而这批料阴乾许久,内外稳定,可以拿来就用,极为难得。哎!可惜明珠投暗。」
另一个匠人打开册子道:「那库房有大小木料一百九十六段,没有一段空心开裂,全都是可用之材,以之不足造全船,也够造出框架了。」
半天后,鹰船驶抵会安港,白清对那记录数据的木匠吩咐道:「你回南澳去,把这的情况禀报舵公。」鹰船离港后,白清走上漳州号,见甲板上乱作一团,郑芝龙正在对两个侍女嗬斥:「剪子哪来的?」两个侍女哭着道:「婢子不知……」
「不知?带下去,一人脸上划一刀,长长记性!」
「是!」周围士兵应道。
两个侍女哭天抢地,大声求饶。
白清把士兵拦下,上前问道:「发生何事了?」
郑芝龙看了眼四周,低声道:「那位贵客自尽了,割腕。」
「什么?」
「别急,救回来了,幸好带了苏大夫的徒弟。」郑芝龙满脸庆幸,「那小大夫上船时,苏大夫说什么实习,我还当是累赘,没想到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场。」
白清皱眉道:「她为什么寻死?」
「不知道……哎,你别看我啊,我可没欺负她,你那舱室只有侍女能…」
「我去瞧瞧。」
说罢,向尾舱走去,路过侍女身边时,两个侍女苦苦求饶。
白清道:「算了,把脸毁了,往后怎么嫁人,改打板子吧。」
「是!」士兵应了一声,找来板凳丶船桨,把两个侍女面朝下绑上去,随后船桨落下,侍女发出惨叫。白清推门入内,只见阮红玉在床上躺着,面色煞白,双目无神,如一具行尸走肉。
她的一只胳膊放在床边,郎中正给她手腕包纱布,周围地面上满是鲜红染血的布条。
白清道:「情况如何?」
郎中这才注意到白清进来,起身道:「她划的不深,本就不容易致死,现在已无大碍了。」白清瞪他一眼,小郎中自知失言,顿感悻悻。
「下去吧。」白清没好气道。
白清坐在阮红玉床边,问她为何自寻短见,好说歹说,阮红玉就是一言不发。
「若是为了你爹,还有你那个朝廷,那大可不必。」白清将今日在富春宫庭的遭遇讲了。
当然故事经过了一些加工,派人测量木料的事情不讲,威胁阮主的事情一句带过。
末了总结道:「削发出征,海战被俘,现在又自尽寻死,你为那姓阮的已死过三次,就是有天大的恩情也该还完了,往后就为自己活吧。」
阮红玉终于流下一滴泪来,嘴唇嗫嚅,用沙哑声音道:「别打那两个侍女了,剪刀是我自己藏的。」白清应了一声,走到外面叫停行刑。
傍晚,一骑快马到会安港边,自称是受阮主之托,求见白清。
白清请那人登上甲板之后,才发现是老熟人陈文定。
陈文定笑着拱手道:「天使,我主愿将鲸脊赠予天使,只求天使助出兵击溃郑逆海寇。」
白清道:「鲸脊在哪呢?」
「额,还在库房之中,鲸脊实在庞大,要运来得拆卸库房墙壁丶宫门丶桥梁,拓宽沿途街道,最快也得半年功夫。」
「用不着那么麻烦,我看富春也有港口,在那里装上船就行。」
陈文定一愣,继而笑道:「这样便缩短了二百余里路程,估计一两个月就能运抵。」
白清笑道:「既然如此,我部很快便可出兵,只是贵公主既为海寇所劫,这要如何是好?」陈文定道:「不妨事,天使切勿担忧。」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陈文定向四周看看,见甲板上没有外人,索性直白道:「公主为奸贼掳掠,传出去于国主名声有碍……说白了,她本就不该活着。」
尾舱中,阮红玉听闻此言,浑身战栗,心底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