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国贼未除,何以为家?(感谢盟主打赏)(2/2)
先主开辟广南,以为上扶天道,下安庶民,开千秋之功,立万世之业,不想归天未久,尔等便争相请降。
岂不闻「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吗?
既然朝堂满座,皆为妇人之见,我一女子上殿,又有何内外之别?」
陈文定面色通红,说不出话,手指她,指尖乱颤:「谬论!!这是何礼数?是何礼数?」
锵的一声,阮红玉拔剑出鞘,殿内顿时寒光赫赫。
周围大臣丶武将均是一惊,退开些许。
黎文雄惊呼道:「公主你要做什么?」
六王子颤声道:「妹子,有话好说,你把剑放下。」
阮红玉道:「国贼未除,何以为家?儿臣愿效木兰,投身行伍,忠君护国,尊黎讨郑!今日自革公主之位,为阮家一卒,赴死边陲,削发明志!」
说罢她拔下发簪,左手抓住头发,右手挥剑上划。
剑光闪过,青丝飞落。
交趾国深受儒家影响,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殿前此举,与自黥其面已无太大分别。
殿上文武都被这一幕吓得目瞪口呆,没想到深宫之中,竟有如此刚烈的女子。
一时间殿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文武众臣动也不敢动,呼吸更是几乎停滞,安静的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微风吹进殿来,公主的发丝飞舞。
许久,宝座之上,传来一个声音:「好!」
众臣诧异的望去,只见阮主抚掌而笑,赞道:「这才是我阮氏的女儿!」
阮主道:「古语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只要广南国将士人皆如此,何愁不能抵挡郑氏逆贼?」
众臣反应过来,连忙各种马屁拍上,口中称赞连连。
陈文定丶张佑对视一眼,心思百转。
既然公主性格如此刚烈,想必就算强行和亲,也是不成的了。
与其迁怒丶斥责,不如就顺水推舟,以公主削发明志一事激励全军奋勇杀敌,说不定能令士气大振,一举击溃郑主海盗。
陈丶张二人都是做海贸生意的,只要能保住会安港,是战是和,是郑主还是阮主统治,他二人都无异议张佑拱手道:「既然主上要抵御郑贼,公主又有此之志,臣请令广南水师出战!」
阮主道:「准!」
数日后。
会安港港口处,搭起了一座高台。
从台上望去,会安港周围大片海域都收于眼底。
此时阮主宫廷内的众人,都聚集于此观战,人人都面色凝重。
六王子擡头看天,今日海面上薄雾散布,明明是正午,却没多少阳光,四周都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不明白为何张佑要选这么个日子交战。
莫非是为了惨败别被人瞧见吗?六王子心中充满恶意的想到。
几日前那场殿前辩论,让他妹妹出尽了风头,他这个带头投降的王子,自然成了众矢之的。今日他只想张佑和阮红玉打一场大大的败仗,他才能挽回自己的面子。
过了半个时辰,他听到有人道:「主上,来了!」
六王子擡头望去,透过薄雾,只见阴沉如墨的海天中,出现一艘福船身影。
那福船越驶越近,其后跟着的七八艘海沧船也在雾气中现身,显然就是海寇。
福船装有货物,吃水深,航行很慢。
终于在离岸千余步的距离被追上。
只见海沧船像是鲨鱼看见腐肉一样,从前后左右将福船团团围住。
数十根勾爪抛上,牢牢勾住福船的舷墙,就像是十几根八爪鱼的触须。
接着海寇们顺着勾爪,利落的向福船上爬。
今日风小,海面港口也寂静,能听到喊杀声远远的传来。
时间缓缓流逝,海面上雾气渐浓,海寇们的身形渐渐看不真切,只听得喊杀声始终不停。
喊杀声又吸引来了七八艘海盗船,福船陷入重重包围,定然是绝无生路。
可与一般商船相比,这条船抵抗的十分坚决,因为船上全是阮主的水师精锐,专门放出来做饵用的。陈文定朝四周海面眺望道:「张佑水师怎么还不来?」
有人低声道:「莫非是见贼寇势大,不敢上了?」
有人斥责道:「莫忘了公主也在船上!」
「嗬,女流之辈,也就嘴皮子利索。」这话说的声音极小,不然让主上听见。
高台之上,阮主臣子们都捏了把汗。
而六王子心中乐道:「对极,对极!逃了也好,输了更好!哪怕投降,我们也还是有富贵日子,硬要打说不定命就没了,图什么呢?」
嘭的一声,那商船燃起火来,透过雾气虚化,火光像是镀上一层光晕,看不真切。
接着又嘭嘭几声,更多火光燃起,貌似是海盗船着火了。
阮主军民都觉得振奋。
这时一支水师从远海方向杀来,约有二三十艘战船。
因今日大雾,海面上能见度极差,是以等海寇们发觉,那支舰队就已杀到眼前了。
只见碗口铳丶喷筒丶火铳齐发,剩余的海寇船均陷入火海。
海寇们久攻不下,又遭火攻,又受偷袭,顿时大乱,纷纷从福船上跳下,脱离接舷,争先恐后的逃走。阮红玉一身戎装,手持长刀,矗立船头,口中喊杀,阮主水师知其身份,士气大振,接舷厮杀,十分勇猛。
跑的慢的海寇遭到碗口铳丶火铳的猛攻,顿时溃不成军,弃船跳水,几乎没有任何抵抗之力。「好!」
「打得好!」
会安港高台上,顿时欢声雷动,人人喜气洋洋,尤其是陈文定,满脸褶子绽如菊花,笑声不绝。六王子心道:「传说锺阎王极其残忍,喜食婴儿肉,所有俘虏都被一概虐杀,手下就这实力?」轰隆!
就在这时,突然一阵雷声从头顶炸响。
不少文武臣子被吓了一跳。
陈文定勃然色变,口中低声道:「不好,要下雨了!」
六王子擡头望天,只见黑压压乌云中,一道银蛇一般电光翻涌而过。
接着天空又是轰隆一个惊雷。
天气之间毫无徵兆骤起大风,雾气快速变淡。
六王子心道:「好风!七妹,你输定了!」
随着雾气渐散,海面上情形逐渐清晰。
只见阮主水师已分为七八个小队,各自追逐海寇,这样一来,就显得其水师舰船更少。
海盗从偷袭中缓过劲来,看清阮主水师虚实,在海上吹起大角号。
低沉号角声传遍了整片海面。
海寇船只开始渐渐聚集,其中一艘红色帆面战船尤其引人注目,只见那船驶到阮主水师不远,随即船舷红光一闪。
硝烟腾起,轰隆隆的炮声传来。
一艘阮主水师战船如遭拦腰重击,碎木板飞了七八丈高,打着旋落在海上,溅起大片海水。「竞有此等威力的炮舰!」陈文定目光呆滞。
海面上炮声不绝,其余海寇战船也纷纷反扑,接舷与阮主水师厮杀。
阮主水师队形不整丶寡不敌众,又遭火炮轰击,士气受挫,纷纷掉头逃跑,海寇在其后紧追不舍,拿出火枪射击。
阮主水师一时间被打得抱头鼠窜,分外狼狈。
有战船着火,火势随风越来越大,水师灭不掉,索性全员弃船,跳入海中,往岸边游去。
海寇驾船追上,水师被火枪挨个射杀,离得近的被长枪捅死,被船桨拍死,尸体从船到岸边浮了一路,狼狈至极。
饶是六王子也觉得这一幕败的实在太惨了些。
这时高台上有人道:「看旗舰!」
六王子循声望去,只见阮主水师旗舰正逆势而行,笔直朝那红帆炮舰冲去。
有人惊呼道:「公主在那船上!」
有人嗫嚅道:「这是要同归于尽?」
红帆炮舰火力强大,任谁都知道,贸然冲去有死无生,只见旗舰船尾正有不愿送死的,脱下甲胄往水里跳,然后奋力游向岸边。
有臣子骂道:「公主舍生取义,这帮臣子将士却跳船逃跑,真不是东西!」
两船距离越来越近,高台上臣子心都提到嗓子眼。
只见那红帆炮舰升帆丶转向,不急不缓的将侧舷对准来船,接着红光闪过,硝烟腾起。
接着炮声传来,旗舰船头丶左前舷中炮,被实心铁弹整个贯穿船体。
旗舰像生生撞上一堵墙般,船头顿时四分五裂,碎木板从炮击洞口向四周纷飞,就像人体中枪绽出的鲜血。
高台上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红帆炮舰炮击不停,四轮齐射之后,旗舰已被打得满是破洞,舰楼摇摇欲坠,甲板上再无一个活人,周边海面也被血染红,十余具残缺尸体在海面上飘荡。
轰隆!
大雨落下。
此时海面上的战斗已毕,阮主水师战船烧的烧丶逃的逃丶沉的沉,再无反抗之力。
海寇船队四散到海面上抓俘虏。
有游的快的,已逃到岸上,瘫在沙滩上喘粗气,游的慢的,则全都被抓。
只见漆黑如墨的海面上,到处都是尸体丶木板还有穿梭其间嬉笑的海寇船队。
有些胆大的海寇甚至驾船行驶到岸边二十余步的地方,提起一串人头炫耀。
高台上,阮主君臣只觉又愤怒,又绝望。
阮主从座位上起身,缓缓走到雨幕下,任凭雨水淋透身体。
侍从撑开伞,举到阮主头顶,被他一把推倒在泥水中。
阮主凝视苍天,心中默念道:「我先主开辟广南,传播王道,教化蛮夷,历尽千辛万苦,方才攒下基业,莫非真要二世而斩?
父亲,苍天!如若我果非天命,还请降下徵兆,也好让大越百姓,免去战乱之苦!」
就在他心中最后一字落下,身后有臣子颤声道:「主……主上,你看!」
阮主猛然擡头,只见深灰天空和墨黑大海交界之处。
一座漆黑海岛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