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雪夜恶鬼(2/2)
而李国助一路走的又是远海航线,没有遇到潮州船队,说明潮州船队必是和其他大明商船一样,选择贴岸行驶。
李国助只觉自己像个织好了陷阱的蜘蛛,静候敌船往网上撞来。
又过许久,有船员朝远处海面上一指:「快看!」
李国助维持镇定,循声望去,只见海面上出现一条体型瘦长的单桅小船。
那船帆形怪异,像荷兰人的三角帆。
又有人道:「那边也有一艘。」
李国助向右前方海域望去,果然见到一模一样的单枪小船。
李国助隐隐有些不妙预感,他听叔父颜思齐说过明军有种挂三角帆的快船。
可是他打心底不太相信颜思齐的话。
一个说得出「轰炸魍港的恶鬼」丶「东番海峡里的凶魂」丶「雪夜索命的幽灵」的人,他的可信度在李国助这,早就大打折扣了。
况且大明和平户相隔几千里,大明官军怎麽可能莫名奇妙的跑来。
这两艘小船定是荷兰人的新船,从其帆形来看,就符合番人船只的模样。
是以,当手下询问李国助,该如何处置时。
李国助只是老神在在的道:「不必理会。」
果然那如他所言,没过多久,那两艘单桅小船就向北驶去,消失不见。
可潮州船队还是没有出现。
手下劝道:「船主,要不要派船分去南北搜寻一番?」
李国助只是笑道:「你不信我?」
手下一噎:「船主所料自然不错,可那潮州船队会不会直接向西南航行,横渡东海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李国助分外笃定。
横渡东海的航线不是没有,但那是浙江商人走的。
从地理位置来看,潮州商人一定会走琉球航线,这是板上钉钉的。
李国助发话后,再也无人敢质疑。
火帆营又在海上苦等许久。
就在船员们耐心耗尽之际,终于有人惊喜喊道:「有船!船来了!」
李国助掏出望远镜,朝北边望去,果然见到一只船队浮现在灰蒙蒙的海天之间。
粗略数来,来船是十几条左右,数量也对得上。
李国助放下望远镜,狞笑大喊:「生意来了!兄弟们吹燃火绳,升起船帆!」
「遵命!」全体船员都响亮高呼,声势震天。
「航线正北,升帆!」
「两翼战船靠拢,组成雁行阵!」
李国助的命令以令旗丶鼓乐方式在船队间传递,貌似杂乱,实则颇具章法。
火帆营训练有素,很快便排成阵势,向敌船队前压。
「风向西北,左舷迎风,小心操帆。」船上火长大喊。
「敌船队两千步。」了望手报告距离。
李国助拿起望远镜,只见潮州船队依旧维持原本航线行驶,就像没看见火帆营一般。
十几年来,平户附近海域经父亲治理,已少有海寇出没,以至往来商船都失了戒备之心,着实好笑。
今日,李国助就要让这些大明商人回忆起被海寇支配的恐惧!
「敌船队一千五百步。」
火长手搭凉棚,望向海面,渐渐锁紧眉头:「船主,他们帆形不大对。」
李国助闻言,用望远镜看去,只见其领头的几条船都是清一色的软帆,船型也是番船船型。
在番船高大船身的遮蔽后,能看到福船丶海沧船的帆影。
潮州船队和葡萄牙人沉一气,有葡萄牙战船护航也是应有之义,李国助对此早有准备。
他望向身侧舷墙,那里摆着一门八磅铸铁火炮,六名炮手手举火把在一旁严阵以待。
这样的火炮,全船共有十二门,全都是清一色的荷兰货。
其他各船也配备了大明重型弗郎机丶日本国崩炮等火器。
火帆营单船火力或许不如荷兰亚哈特船,可多艘打一艘,绝对能形成火力碾压。
故看到葡萄牙护航船队后,李国助不仅不惧,反而隐隐有些兴奋。
来得正好,葡萄牙人丶潮州商人,正好一起收拾!
「敌船队一千步。」
「都听好了,击败敌人战船后,船马上就会接舷商船,都把刀子准备好,别让火药熏傻了!」
火长大声重复作战计划。
「都把刀拔一拔!火绳吹起来!」
甲板上,船员们纷纷拔刀,确认拔刀顺畅后,再收刀回鞘。
这是在给后面接舷做准备,每次接舷,总会有人刀粘在刀鞘中拔不出来,而被敌人砍死。
「敌船队八百步。」
这个距离,潮州船队渐渐变换阵型,排成线列。
李国助嘴角一歪,战列线,标准的番夷战法。
他在平户这麽久,和葡萄牙人大大小小水战打过无数,对这套战法可太熟悉了。
随机命令道:「左右分散,夹击制敌!」
随即船上鼓点一变,令旗翻飞。
雁行阵从中间分开,分作左右两路,插向敌舰队两翼。
按番人标准,火帆营的炮舰属于小船拉大炮,搞战列线对射,稳处下风。
发挥小船灵活优势,才能克敌制胜。
熟料潮州船队见此,竟也分出两股。
这倒是一时令李国助有些讶然,番人灵活调整战术,这还是头一遭。
「敌船四百步!」
李国助沉声道:「保持航向,不忙转舵。」
「敌船三百步!」
李国助:「稳住!」
此时,敌舰已经降帆减速,右转舵露出左舷了,看来已按耐不住,准备炮击。
李国助露出得意冷笑,这个距离上,射中火帆营的三桅福船,实在勉强,他要做的就是承受几轮炮击,然后抢占上风,然后————
「轰轰轰!」
敌旗舰率先开火,炮声有如在海面上炸响的闷雷,震的人心里发慌。
紧接着,其后两艘大炮舰也依次开火。
炮声像鞭炮响一样连绵不绝。
李国助耳畔满是炮弹划过的破空之声。
镇海号周围水柱四溅,海面像开锅了一样,水柱此起彼伏。
冰冷海水淋上甲板,仿佛下了一场暴雨。
李国助愕然,这一轮炮击的威力怎麽会如此之大?敌船火炮竟如此之多?
他立马拿起望远镜朝敌船眺望,只是开火的三艘炮舰都被硝烟遮挡了视线,根本看不清晰。
就在他调节望远镜之时。
硝烟中两排红色火光依次亮起,刹那间又有密集的炮弹劈头盖脸的砸来。
「小心!」火长大吼。
随即镇海号周围又是水柱激荡。
「保护火绳,别让水浇灭了!都蹲下身子!别————」
话还没说完,一发炮弹正中甲板。
弹道上的舷墙丶甲板被统统摧毁,像被恶蛟利爪划过。
中炮的火长连惨叫都没发出,便混在木屑中,成了一堆抛洒向海面的血肉。
等李国助回过神来,甲板上只剩狼藉木屑和三四名受伤哀嚎的船员了。
李国助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这一炮威力,远超他对八磅炮的认知,甚至高过十二磅炮。
敌舰究竟是什麽来路?
「开炮还击!」李国助大吼,同时找了个亲信:「你继任火长!」
很快,镇海号左舷六门铸铁炮发出怒吼,紧跟其后的火帆营各船依次发炮。
因处于下风向,射击视野被硝烟遮挡,看不清弹着点。
从密集的炮击声中,至少可以判断双方火炮打的有来有回。
「轰!」
突然镇海号后方传来一声巨响。
新任火长转头望去,顿时大惊失色,颤声道:「怒海号中炮了————」
李国助怒斥:「慌什麽!」
随即他回去望去,也怔住了,只见怒海号船身中部被贯穿一个大洞,直径足近一尺!
这绝不是十二磅炮能轰出来的。
就在他愣神之迹,一发跳弹擦着海面而来,直入怒海号水线。
实心炮弹面前,船壳如同纸糊,一碰就裂,又是一个一尺的大洞!
海水顺着洞汩汩灌入船舱,怒海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海水涌上甲板。
虽有水密隔舱支撑,不至马上沉没,可船身中部接连两个一尺的贯通伤,此船也救不回来了。
怒海号拼着最后一点动力,右转舵,驶出船队,让开航道。
「轰轰轰!」
敌船炮击声还在耳畔不断传来。
镇海号左舷又溅起大片水柱,而水柱落下后,仍有部分炮弹没有落入海中,而是弹射而起,形成跳弹。
火帆营三枪船小丶干舷低,本不易中炮。
可敌舰专射水线,加之其火炮威力大,火帆营的三枪船根本撑不了几炮。
好厉害的战法!
日常与他在平户海域交手的,都是葡萄牙的武装商船,又或是荷兰人的亚哈特船。
都不是番人海军主力战舰。
李国助心中一惊,难道这就是番人正规海军的实力吗?
随着七八轮炮击,火帆营和敌船队错开。
李国助骇然看到,远处海面上,另一只火帆营船队,已是千疮百孔,分外凄惨,正向东北逃窜,脱离战场,四五条敌船在其后穷追不舍。
火帆营舰船一旦被追上,就会受到敌舰侧舷火力的饱和打击,不给任何接舷机会,非要用实心铁弹把船击沉不可。
「轰!轰!轰!」
听着远处海面上滚滚而来的炮声,李国助心肝一颤。
此时已临近黄昏,黑夜在即,他的心中猛地想起叔父恐惧的神情,还有那句「雪夜恶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