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人心各,一盘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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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9章 人心各,一盘棋

    慕容阀世子慕容宏昭被擒丶囚于夹谷关的消息,如插翅的疾风,顺着驿道飞速掠向饮汗城。

    沿途慕容家的驿站驿卒接力传递,不过一日,便已飘进了慕容府的朱红大门。

    饮汗城慕容府正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厅内的张扬气焰。

    家主慕容盛身着一袭暗纹锦缎华服,衣料上的金线随着他的动作金光流转,衬得他面色愈发红润。

    此刻他正抚掌大笑:「好!好得很!」

    他拍着案几,神色间的志得意满几乎要溢出来:「这些藏头露尾的孽障,这一回,总算要被老夫一网打尽!哈哈哈哈!」

    此前一段时间,慕容家暗中探查,终是寻到了那些藏匿在深山之中养伤的巫门众人。

    慕容盛并未贸然出兵,反倒暗中调遣兵马,布下天罗地网,待一切筹备妥当,才遣出小队轻骑,装作无意撞见的模样,对那些伤病缠身的巫门弟子展开围杀。

    彼时,刚与朱大厨汇合的王南阳丶赵楚生听闻消息,来不及细想,当即点齐人手,策马回援。

    可当他们疾奔至那座养伤的山谷时,慕容家伏兵四起,将出路堵得水泄不通。

    那山谷本是王南阳精心挑选的一处藏身地,山势险峻,易守难攻。

    可慕容家出动的是正规军队,兵力雄厚,足以将整座大山团团围困,如铁桶一般密不透风。

    若非慕容盛顾忌强攻会折损过多兵力,不愿造成太大伤亡,仅凭这险峻山势,根本不足以让一夥伤病弟子,对抗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

    眼下,山谷中的众人,已是插翅难飞。

    就在慕容盛的笑声愈发张扬之际,三名驿卒风尘仆仆,在侍卫的簇拥下踉跄闯入大厅,神色慌张得几乎站不稳。

    「阀主!大事不好!大公子————大公子被人抓做人质了!」

    为首的驿卒气喘吁吁,声音都在发颤。

    「他们说,要咱们拿子午岭上的那些人,去换大公子的性命!」

    厅内的笑声戛然而止,空气瞬间凝固。

    慕容盛脸上的笑意僵住,随即化为愕然,他厉声喝问道:「你说什麽?再给老夫说一遍!」

    那驿卒不敢耽搁,连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禀明。

    一夥不知来历的神秘人,擒走了世子慕容宏昭,随后竟大摇大摆地赶到慕容阀地界,叩关叫城,硬生生占据了夹谷关的西关。

    厅内的慕容家各支各房元老,闻言皆面露沉吟之色,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慕容盛心中懊恼不已,若此刻慕容宏昭在眼前,他恨不得一掌抽下去,以泄心头怒火。

    可懊恼归懊恼,人却不能不救。

    次子慕容宏济杳无音信,生死未卜;而长子慕容宏昭,更是他从小精心栽培的嗣子,是慕容家族未来的继承人,绝不能有所闪失。

    眼下慕容家举事在即,其他几个儿子尚且年幼,且并非嫡出,若宏昭出事,掌兵之权必然会落入旁支偏房子弟手中。

    久而久之,他这个家主便会被架空,最终落得与于醒龙那般有名无实丶任人摆布的尴尬境地。

    慕容盛在大厅中焦躁地踱着步,半晌才猛地停住脚步,咬牙切齿地骂道:「这个孽子!成事不足败事有馀,怎麽这般不小心!」

    「罢了,罢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被强行压下:「立刻派人去告诉他们,老夫答应了!

    传我命令,让慕容彦停止进攻,告诉那些巫门中人,我们会护送他们————去夹谷关,交换人质!」

    「阀主不可啊!」

    话音刚落,一名白发老者便快步走出人群,躬身劝谏:「阀主,巫门中人知晓我慕容家诸多秘密。

    若是放他们离去,一旦这些秘密泄露出去,被其他势力知晓,我慕容家举事之路,必将困难重重,后果不堪设想啊!」

    「所以呢?」

    慕容盛猛地转头,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那白发老者,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戾气O

    「小九叔,宏昭是我慕容盛的嫡长子,是我慕容家的未来!

    我慕容家举事在即,些许谋划,即便被人知晓,又能如何?

    可我慕容家精心培养多年的嗣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夫又年事已高,今后谁来主持大局?

    难不成靠你吗?你比我还大二十岁呢,已经是风烛残年,快入土啦!」

    慕容盛心如明镜,早已看穿这老东西的心思,无非是想藉此削弱嫡宗势力,为旁支谋利。

    因此他说话毫不客气,字字如针,直刺要害。

    那小九叔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气得浑身发抖,却连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慕容盛不耐烦地拂了拂衣袖,目光扫向一旁侍立的侍卫,厉声呵斥道:「你还在看什麽?我的话,难道不管用了?」

    那侍卫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说罢他便转身快步奔出大厅,不敢有半分耽搁。

    「好了,你们各自散了吧。」

    慕容盛又拂了拂袖,目光落在那三名驿卒身上:「你们三个,跟我来,老夫要知道更详细的情况!」

    说罢,他转身便向二堂走去,一众侍卫簇拥着三名驿卒,快步紧随其后。

    厅内众族老纷纷低头,望着慕容盛远去的背影,彼此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神色各异,随后才缓缓散去。

    慕容楼混在人群中,慢悠悠地走出大厅,刚拐过影壁,便立刻加快了脚步,神色急切又带着几分隐秘的兴奋。

    回到自己这一房的院落,他当即屏退左右,唤来小儿子,压低声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激动。

    「宏昭被人抓了,慕容盛要拿巫门弟子去换他。

    你立刻赶去围困巫门弟子的山谷,告诉你大哥,不惜一切代价,立刻发起猛攻。

    告诉他,一定要抢在慕容盛的命令到达之前,把那些巫门弟子全部杀光!」

    他目光闪动,嘴角勾起一抹阴笑,缓缓补充道:「这————或许就是我们这一房的好机会!」

    他的小儿子闻言,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深意,眼中不由闪过一丝狂喜,连忙躬身应道:「是,爹!我这就去寻大哥!」

    说罢,他便匆匆离去,带着几名心腹侍卫,选了几匹最快的马,冲出饮汗城,朝着那座无名山谷的方向疾驰而去。

    黑石部落驻地外,草原劲风卷着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尉迟野与野离破六率领十馀名精锐侍卫,策马奔腾而来,身姿挺拔,意气风发。

    方才,尉迟野刚去拜会了一位族老。

    那位族老虽在黑石部落中排不上前三,却手握不少领地与部众。

    ——

    更难得的是,他生有七个女儿,分别嫁给了七位厢丶支首领,在部落中影响力颇大。

    今日这番放下身段的登门拜访,收获颇丰,那位族老已明确表态,会全力站在他这一边。

    父亲尉迟烈的葬礼,还要筹备近一个月。

    实则草原部落的葬礼很简单,陪葬品也不过是逝者生前常用的马匹丶弓刀之物。

    更无需修建华丽大墓,这般时长,不过是为了给各部落留出派人前来吊唁的时间。

    等葬礼结束,黑石部落便要面临新族长的选举,这是他隐忍多年,梦寐以求的机会。

    此前,尉迟野只掌握着黑石部落三分之一的势力,主要是父亲尉迟烈麾下的左厢大支。

    可如今,随着他一一登门拜会族老,争取到的支持越来越多。

    他的势力已然隐隐追平了现任可敦桃里夫人,这份成就感,让他心中畅快不已。

    他在父亲的威压之下,隐忍了太久太久,如今,压在头顶的大山被扳倒了,心头刺尉迟朗也已被除掉。

    尉迟野就像是一根被压制多年的弹簧,一旦失去制约,便彻底爆发,浑身都透着张扬与狂悖。

    他现在的念头太通达了。

    忽然,尉迟野猛地勒住坐骑,缰绳收紧,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眯起锐利的眼眸,目光向前望去。

    远处,十多骑快马疾驰而来,正朝着黑石部落营地的方向奔来。

    侍卫们簇拥着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子,格外惹眼。

    乍一看去,那女子不过十六七岁模样,容颜甜美,娇小可人,仿佛一朵未经世事的草原小花。

    可若是仔细端详,便能从她眼角淡淡的细纹中,察觉出她实际的年龄远非表面这般年轻。

    那是桃里夫人。

    那个迷惑了他父亲,让尉迟烈背弃了助他壮大黑石部落的正妻,甚至排挤他这个嫡子的妖女。

    尉迟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身形一跃,便轻快地从马背上落下。

    自从父亲尉迟烈与次弟尉迟朗死后,他压抑了半生的戾气尽数爆发,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隐忍与谦卑。

    从前见到桃里可敦,他向来毕恭毕敬,头都不敢抬,目光始终盯着脚尖。

    可此刻,他的目光中满是狂悖与嚣张,赤裸裸的挑衅,毫不掩饰。

    桃里夫人也缓缓从马背上走下,踩着一名侍卫的后背,缓缓落地,姿态优雅,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傲气。

    尉迟野明白,他在四处拜访族老丶争取支持的同时,这位可敦也没有闲着,定然也在暗中联络势力,与他争夺族长之位。

    可他并不慌张,反倒信心十足。

    他是一个年轻力壮的草原勇士,而桃里夫人不过是个三十出头的半老徐娘。

    对一个需要强者引领的部落来说,谁更适合掌权,答案不言而喻。

    「哟,这不是桃里夫人吗?」

    尉迟野缓步走上前,语气轻佻,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着。

    「冷不丁这一看啊,我还当是谁家的俏丽女娃儿,想着或许能娶过门来做妾呢,仔细一看,才认出是可敦您啊。」

    桃里夫人脸色一沉,冷冷地盯着尉迟野,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尉迟野,你放肆!我是黑石部落的可敦,是你的母亲,你应当对我保持应有的敬重,安敢如此无礼?」

    「好的,尊贵的可敦。」

    尉迟野故作恭敬,一条腿微微弯曲,似乎想要单膝跪地行礼。

    可膝盖刚碰到草尖,他便猛地站直身子,故作恍然地一拍额头。

    「哎呀,我忘了,我父亲已经过世了呢。」

    他的目光愈发放肆,死死盯着桃里夫人的脸庞,一步步逼近,说话阴阳怪气的。

    「我很快就会成为黑石部落新的族长,而你,又不是我的生身母亲,所以————」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捏住了桃里夫人小巧的下巴,强迫她仰起脸。

    他则俯身逼近,嘴唇几乎要触碰到桃里夫人的唇珠,声音低沉而暖昧,却又带着一种刺骨的嚣张。

    「所以,你很快,就要变成我的妻子之一。」

    「你,你大胆!」

    桃里夫人彻底惊呆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尉迟野还未正式坐上族长之位,甚至尉迟烈的葬礼都还未举办,她此刻依旧顶着「可敦」丶「尉迟野母亲」的名分,他怎麽敢如此放肆?

    「我为什麽不可以大胆?」

    尉迟野邪气地挑了挑眉,丝毫不在意四周侍卫们震惊的目光。

    弑父的压力丶多年的隐忍,让此刻的他变得极具攻击性,变得愈发张狂起来。

    只是这种失控的变化,他自己毫无察觉,只觉得浑身的快意难以言喻。

    「母亲大人,你不会真以为,你那个才四岁的小崽子,能坐上黑石族长的宝座吧?」

    他捏着桃里夫人的下巴,力道愈发加重,一字一句地道:「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娃娃,如何能成为群狼的王?蠢女人!」

    「黑石族长的位子,是我的。而你,也将臣服在我的胯下!

    做我的女人,为我生儿育女,以此,向我那位被你排挤的生母赎罪!」

    说罢,他猛地松开手,狠狠将桃里夫人向后推开。

    桃里夫人跟跄着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她白皙的脸颊上,赫然留下了几道清晰的指痕,脸庞因屈辱与愤怒,胀得通红,眼中满是恨意。

    这一刻,她心中尚在犹豫的一个念头坚定了。

    舅父说的对,这个尉迟野一旦上位,绝对不会让我好过。

    如今他尚且与我势均力敌,便已如此张狂!

    若是真让他大权独揽,我和我的儿子,恐怕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桃里夫人眼底凶光一闪,此前舅父给她的提议,她本还犹豫不决。

    可此刻尉迟野的所作所为,彻底坚定了她的心意。

    唯有先下手,才能保住自己和儿子的性命。

    尉迟野看着桃里夫人狼狈又屈辱的模样,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草原上回荡,满是胜利者的得意。

    从此后,再也没人能压制他了,父亲已死,弟弟已亡,他心中的快意无处发泄。

    幸好还有一个桃里夫人,能让他尽情享受这份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愉悦。

    他翻身上马,对着麾下侍卫呼哨一声,便带着野离破六等人,策马疾驰而去O

    只留下桃里夫人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咬牙切齿。

    「犹豫的牧人,留不住肥羊;果断的猎手,才捕得住恶狼。为了我,为了我的儿子,为了我的母族,尉迟野,我定要你死!」

    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中心大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阿依慕夫人身着一袭素色衣裙,衣裙上未施半点纹饰,素净得如同草原上的一道白月光。

    她端坐在病床边,双手轻轻握着病榻上那人的手,默默垂泪。

    一双漂亮的眼眸早已红肿不堪,眼尾泛着淡淡的红,脸上满是憔悴与悲伤。

    沙伽丶伽罗和曼陀三姐弟,默默地站在她的身边,神色低落,大气不敢出。

    他们的父亲,左厢大支首领尉迟昆仑,此刻正气息奄奄地躺在病榻上,生命垂危。

    尉迟摩诃和尉迟拔都两兄弟并不在帐内。

    他们本是尉迟昆仑的侄子,只因母亲被尉迟昆仑收为继室,才得以改称尉迟昆仑为父亲,由阿依慕夫人抚养长大。

    如今尉迟昆仑虽未断气,却已油尽灯枯,没多少活的希望了。

    部落里,已经有人开始公开议论尉迟摩诃的继位之事,自然也不可避免地谈起了阿依慕夫人。

    按照草原部落的规矩,尉迟摩诃继位后,为了维护左厢大支的统一,势必要收继婚,纳阿依慕为妻。

    毕竟,阿依慕加上她的儿子沙伽丶女儿伽罗和曼陀,手中掌握着左厢大支不小的势力。

    更何况,此前的木兰大阅中,伽罗和曼陀赌赢了大量财物。

    等各部落首领前来吊唁时,这些赌注便会尽数送来。

    到那时,阿依慕母子四人,将会成为左厢大支最强大的一股力量。

    尉迟摩诃若是不迎娶阿依慕,便谈不上真正掌握左厢大支。

    而若是阿依慕改嫁他人,她所拥有的部众丶牛羊与财物,都会作为嫁妆一同带走,尚未成亲的子女也会随她而去。

    到那时,左厢大支便会被大幅削弱,沦为黑石部落中一个普通的厢,再不复今日的威势。

    可眼下,尉迟昆仑还活着。

    且尉迟摩诃自十三四岁起,便改称阿依慕为母亲,由她悉心抚养长大。

    此刻若是出现在阿依慕身边,彼此都会显得尴尬。

    因此,为了避嫌,摩诃与拔都两兄弟,总是挑阿依慕不在病榻前的时候,才悄悄前来探望。

    病榻上的尉迟昆仑,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他受伤时正值盛夏,草原上蚊蝇繁多,伤口早已发炎化脓。

    即便阿依慕每日频繁换药丶精心清洗,此刻帐内依旧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腐臭气息,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毡帐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阵清风裹挟着青草气息吹了进来,驱散了些许异味。

    一个身着左衽长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英俊。

    他的眉眼与阿依慕夫人有着几分相似,气质温润,却又藏着几分沉稳。

    尉迟伽罗最先听到动静,扭头望去,眼中闪过一丝微光,轻声唤道:「舅父」

    O

    这个青年,正是阿依慕夫人的亲弟弟,尉迟毗沙。

    没错,于阗王族的姓氏,也是尉迟。

    阿依慕夫人的全名,是尉迟阿依慕。

    只是,他们这个「尉迟」,与鲜卑大姓中的尉迟氏,实则毫无关联。

    于阗王族本是塞种人,「尉迟」二字,乃是于阗语中「胜利丶征服者」的汉文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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