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惊龙潜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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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自矜,也没有过多的安抚。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在窦静等人的陪同下,登上了那辆特制的安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车驾缓缓启动,在东宫卫士的护卫下,沿着官道向南而行。

    仪仗队伍肃穆前行,旌旗招展,铠甲铿锵。

    官员们躬身相送,直到车队远去,方才直起身。

    而那些百姓,依旧站在原地,目送着太子的车驾消失在官道的尽头,许久,才在三三两两的低语声中,缓缓散去。

    车驾内,李承乾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着双眼,似乎在小憩。

    但微微颤动的眼皮显示他并未入睡。

    方才城门外的那一幕,在他脑海中反覆回放。

    那些沉默的目光,那些粗糙的手掌,那种无需言表的朴素情感,像一股暖流,浸润着他的心田。

    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李逸尘提出的「阶级」概念。

    士绅丶官僚丶地主丶自耕农丶佃农丶雇工丶流民丶奴婢——

    这些原本在他眼中或许只是户籍册上冰冷名词的存在,此刻却仿佛有了具体的面容和温度。

    那个黑脸老农,是属于「自耕农」还是已然沦为「佃农」?

    那些在工坊劳作的流民,是属于「雇工」还是渴望重新成为「自耕农」?

    他们之间的境遇有何不同?

    他们与那些高高在上的「士绅官僚集团」之间,又隔着怎样难以逾越的鸿沟?

    这个概念,不再仅仅是李逸尘灌输给他的分析工具,而是与他亲眼所见丶亲身所感的现实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

    它像一颗种子,在这场北疆之行中,汲取了养分,在他心中悄然生根,开始茁壮成长0

    他意识到,治国,不仅仅是在两仪殿上与父皇奏对,不仅仅是在东宫显德殿处理文书,不仅仅是与魏王丶与世家在朝堂上博弈。

    治国,更是要弄清楚这些不同「阶级」的人,他们究竟是如何生活的,他们需要什麽,恐惧什麽,如何才能让他们————活得更好一些。

    马车颠簸着,他的思绪也随之起伏。

    长安,太极宫,两仪殿。

    李世民端坐于御案之后,手中拿着一份由兵部加急递送而来的辽水前线军报。

    是英国公李积亲自撰写丶更为详尽的战事总结与后续方略。

    殿内,房玄龄丶高士廉丶长孙无忌丶岑文本等几位核心重臣分坐两侧。

    他们的目光也都落在皇帝手中的那份军报上,殿内气氛肃穆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李世民的目光在军报的文字上移动,速度不快,每一个字都看得仔细。

    当看到程知节部成功吸引并牵制高句丽主力,李积于西岸预设埋伏,全歼高句丽大将高惠真所率偷袭精骑。

    并趁势渡河,追击溃敌,兵锋直指平壤时,他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李积和程知节的能力,他向来放心。

    然而,当他的目光继续下移,看到关于此次战役整体方略的阐述,以及其中提及的「太子殿下于战前,与英国公丶卢国公及东宫属官详议,定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

    以卢国公为明饵,吸引高句丽主力,另设太子行营」为虚靶,诱使高句丽派出奇兵,从而达成东西两岸皆歼敌精锐之目的」。

    当看到这次是因为太子三策逼反高句丽的字样,他捏着军报边缘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

    想到之前看到地方上奏的,太子在幽州期间,大力推行新式农具,设立官营工匠作坊,以雪花盐激励地方,以工代赈安抚游民,成效显着,深得幽州军民之心。

    李世民缓缓将军报放下,置于御案之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

    殿内一片寂静。

    几位重臣交换着眼神,他们都从皇帝细微的反应和军报可能蕴含的信息中,感受到了不寻常。

    房玄龄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陛下,英国公军报所言,若皆属实,则太子殿下此番————已非仅止于观摩历练矣。」

    他的语气带着谨慎的惊叹。

    高士廉捋着胡须,缓缓道。

    「以虚营诱敌,此计颇险,然成效卓着。非深谙兵法虚实之道,且有决断之魄力者,不敢为,亦不能为。」

    长孙无忌的目光闪动,他作为太子的舅父,心情更为复杂。

    他既为太子的成长感到欣慰,又隐隐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压力。

    他开口道:「太子殿下聪慧,近来勤勉政务,多有进益。然此等军国谋略,牵涉甚大————不知其中,东宫诸臣,何人献策之功为多?」

    他试图将功劳部分归于东宫属官,这是稳妥的说法。

    岑文本却直言不讳。

    「臣观此战布局,环环相扣,既算敌,亦算己。非老于谋国者不能为。太子殿下年轻,纵有天资,恐亦需高人指点。」

    「然无论出于何人,殿下能纳善言,决断于前,督责于后,安定幽州于侧,此确为储君之才显也。」

    他看向李世民。

    「陛下,太子成长之速,已远超臣等预期。」

    李世民依旧沉默着。

    他伸出手,手指在那份军报上轻轻敲击着。

    他回想起李承乾离京前的几次奏对。

    那些言论已经让他震惊。

    李世民在心中默默思量。

    在他自己如同李承乾这般年纪时,还在天策府中,随着父皇李渊征战丶学习理政,虽已崭露头角,但主要精力仍在军事征伐,于这等综合性的军政谋略丶民心经营上,似乎也未能如此.————老练?

    对,就是老练。

    这份谋划,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老练和精准。

    前朝三征高句丽而未竟之功,耗费国力,动摇根基,成为隋室覆亡的重要原因之一。

    这件事,如同一个巨大的阴影,一直笼罩在初唐君臣的心头。

    如今,在他李世民的治下,这个困扰中原王朝数十年的边患,竟然就要以这样一种相对高效丶代价更小的方式,由他的太子督帅解决了?

    这份功绩,不仅仅属于前线将士,更属于运筹帷幄者,属于做出关键决策的太子。

    这份功绩,足以让李承乾的储位,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固。

    震惊之后,是一种复杂的欣慰,以及一丝————

    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丶属于帝王的审慎。

    太子羽翼渐丰,是国之福,但————

    他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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