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风篇·番外:江南春深·此心如初(2/2)
只是因为他是沈南风。
月光从窗棂洒落,将他的脸映得一片清冷。沈南风睁开眼,望着那片月光,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明日,他还要去。
翌日午後,沈南风又出现在杏花村外的石桥上。
他今日换了一身竹青色的长衫,墨发以玉冠整齐束起,比昨日那身官袍显得轻松随意了些。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是城中老字号的桂花糕,他特意绕道去买的。
穿过竹林,枕溪小筑仍在原处。
崔玄清仍坐在溪边那块青石上,仍是那副慵懒的模样,玄青宽袍,墨发散落,手中烟筒青烟袅袅。他似乎察觉了沈南风的到来,却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一个烟圈从他唇间逸出,悠悠地飘向沈南风,在空中凝成一个字——
「来」。
沈南风看着那个字,忍不住笑了。他走进茶寮,将食盒搁在矮几上,自己则在另一张几旁坐下。
「今日带了什麽?」崔玄清的声音从溪边传来,依旧懒洋洋的。
「桂花糕。」沈南风打开食盒,取出一个小碟,将糕点摆好,「城里老字号的,据说很有名。」
崔玄清这才起身,慢悠悠地走进茶寮。他在沈南风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那双半阖的眼睛睁开了些许。
「你买的?」
「不然呢?」沈南风抬眼看他,「总不能空手来喝茶。」
崔玄清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拈起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他咀嚼的动作极慢,慢得像在品味什麽珍馐。
片刻後,他轻轻点了点头。
「还行。」
沈南风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永远睡不醒的模样,看着他唇角沾着的一点糕屑,忽然觉得心头有什麽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伸手,将自己的帕子递过去。
崔玄清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他只是伸出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唇角,将那点糕屑卷入口中。然後抬眼,看向沈南风,那双半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浪费什麽。」
沈南风的手顿在半空,脸上轰地一下热了起来。他收回帕子,垂下眼帘,假装专心地喝茶,耳根却红得几乎要滴血。
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
「沈大人,」崔玄清的声音懒洋洋的,「你脸红的样子,倒是挺好看的。」
沈南风猛地抬头,正要反驳,却见那人已经拿起烟筒,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个烟圈从他唇间逸出,在空中凝成一个字——
「真」。
沈南风看着那个字,所有反驳的话都堵在喉间。他张了张嘴,最後只吐出两个字:
「……无赖。」
崔玄清没有回应,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这一次,烟雾凝成两个字——
「多谢」。
谢什麽?谢他带的桂花糕?谢他来喝茶?谢他……脸红?
沈南风不知道。他只是看着那两个字在空中飘浮,看着它们慢慢散开,融入午後的阳光里。
茶寮内一片安静。
溪水潺潺,鸟鸣声声。
沈南风端起茶杯,浅浅饮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恰好入口。他没有问这茶为何永远不会凉,只是静静地喝着,偶尔抬眸看向对面那个吞云吐雾的人。
崔玄清仍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烟雾从他唇间缓缓逸出,有时凝成鸟兽,有时凝成花草,有时只是随意地飘散。那些烟雾像是他的影子,是他的延伸,是他无声的语言。
沈南风忽然觉得,这样的午後,这样的人,这样的茶和烟,似乎……也不错。
此後的许多日子里,沈南风成了枕溪小筑的常客。
有时是午後,有时是黄昏,有时甚至是清晨。他会带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城里的糕点,乡间的野果,偶尔是一本新得的书,或者一坛据说很不错的酒。
崔玄清从不问他为何而来,也从不问他何时会走。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吞云吐雾,偶尔抬眼看他一眼,偶尔用烟圈和他说几句话。
沈南风渐渐学会了读那些烟圈。
圆润的圈,代表心情好;棱角分明的圈,代表有些不悦;凝成字的时候,是郑重的回应;化为鸟兽的时候,是随意的调侃。
那些烟雾像是一门只有他能读懂的语言,在沉默中传递着千言万语。
有一次,他忍不住问:「你这烟,是什麽做的?」
崔玄清懒懒地抬眼:「想知道?」
「嗯。」
崔玄清没有说话,只是将烟筒递了过来。
沈南风愣住。他看着那支雕着缠枝莲纹的竹烟筒,看着烟斗处那块温润的老玉,一时竟不知该不该接。
「试试。」崔玄清的声音懒洋洋的,「不会上瘾。」
沈南风犹豫片刻,终是伸手接过。烟筒入手温热,带着那人掌心的温度。他学着崔玄清的模样,将烟嘴凑到唇边,深吸一口——
然後呛得涕泪横流。
「咳丶咳咳咳——!」
崔玄清看着他狼狈的模样,那双半阖的眼睛睁大了几分,唇角弯起一个极明显的弧度。他伸手拿回烟筒,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一个烟圈从他唇间逸出,在空中凝成三个字——
「傻不傻」。
沈南风咳得满脸通红,抬眼瞪他,眼泪还挂在眼角,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咳咳——你故意的!」
崔玄清没有否认,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这一次,烟雾凝成两个字——
「开心」。
沈南风看着那两个字,看着那人唇角那抹浅浅的笑意,心头那点恼怒瞬间烟消云散。
他也笑了。
初夏的时候,沈南风终於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那日黄昏,夕阳将溪水染成一片金红。
两人坐在茶寮外的青石上,崔玄清仍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烟雾从他唇间缓缓逸出。
沈南风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边的眉眼,忽然开口:
「崔玄清。」
「嗯?」
「你……还想着他吗?」
崔玄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远处的溪水。烟雾从他唇间逸出,这一次没有凝成形状,只是随意地飘散,很快融入暮色之中。
良久,他轻轻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了些:
「想。但和以前不一样了。」
沈南风看着他,没有追问。
崔玄清缓缓转头,看向他。那双半阖的眼睛睁开了些许,琥珀色的瞳仁中映着夕阳的馀晖,也映着他的倒影。
「一年前,我看着他站在溪边,心里想的是:若能与他说一句话,此生足矣。」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後来我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心里有谁,那点念想就慢慢变了。不再是想得到,只是想……远远看着就好。」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就像看一朵花,开在那里,好看,就够了。不必摘下来。」
沈南风静静听着。
「可你——」崔玄清忽然转头,直直地看向他,「不一样。」
沈南风心头一跳。
「你来了,坐下,喝茶。」崔玄清的声音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可那目光却灼得惊人,「你带糕点来,带书来,带酒来。你呛得满脸眼泪,还瞪我。你坐在这里,和我在一个午後,一个黄昏,一个清晨里。」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沈南风心口:
「你在这里。不是远远看着的那种在,是坐在对面丶可以说话丶可以笑的那种在。」
沈南风垂眸,看着那根点在自己心口的手指。那指尖温热,带着烟草的气息,和他这颗正在狂跳的心,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
他缓缓抬眼,看向崔玄清。
夕阳下,那张清俊的脸镀着一层金红的光,那双半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琥珀色的瞳仁中翻涌着某种他不敢确定的情绪。是期待?是渴望?还是别的什麽?
「崔玄清。」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方才说的话——」
话没说完,一个烟圈飘到他面前,轻轻停住。那烟圈缓缓变形,凝成一个字——
「真」。
沈南风看着那个字,看着它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光,看着它慢慢散开,融入暮色之中。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浅笑,是一个真正的丶发自内心的笑容。眼尾弯起来,唇角扬起来,连眉眼间那些常年积压的愁绪,都在这一刻消散无踪。
「崔玄清,」他说,「我也有一句话要告诉你。」
崔玄清静静看着他。
「我这二十三年,」沈南风一字一句,「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看我。不是因为我像谁,不是因为我能带来什麽,只是因为……我是我。」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崔玄清那根还点在自己心口的手指:
「谢谢你。」
崔玄清愣住。
那双半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琥珀色的瞳仁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温暖,有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然後,他的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慵懒的敷衍,不是淡漠的礼节,是一个发自内心的丶毫无防备的笑。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烟筒,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一个烟圈从他唇间逸出,在空中凝成两个字——
「谢谢」。
两个字并排飘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光,许久许久,才慢慢散开。
沈南风看着那两个字,握着那根手指的手,轻轻收紧了些。
溪水潺潺,暮色四合。
这一刻,他们都没有说话。
可那些烟圈,已经替他们说了所有该说的话。
季节转入盛夏的时候,沈南风已经习惯了每日午後往杏花村跑。
官舍的人都知道,通判大人每到未时便会出门,说是「巡视民情」,却从不带随从,也从不骑马,只一个人慢慢走着,往城外的方向去。有时黄昏才回,有时入夜才归,回来时唇角总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没有人问他去哪里。
也没有人知道,在那个临溪的茶寮里,有一个吞云吐雾的人,正在等他。
这一日,沈南风来得比平日早了些。
穿过竹林,他一眼就看见崔玄清仍坐在那块青石上。可今日不同——那人没有抽烟,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溪水出神。手中的烟筒搁在一旁,那双半阖的眼睛睁得比平日大些,像是在等什麽。
沈南风脚步顿了顿,然後加快步伐,走进茶寮。
「今日来得早。」崔玄清的声音从溪边传来,依旧懒洋洋的,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嗯。」沈南风将手中的食盒搁在矮几上,「城里新开了一家铺子,卖的是江南的杨梅糕,听说不错,买来给你尝尝。」
崔玄清这才起身,慢悠悠地走进茶寮。他在沈南风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碟杨梅糕,那双半阖的眼睛睁开了些许。
「你天天带东西来,」他懒懒地说,「我这里都快成点心铺子了。」
「那你开个分号。」沈南风面不改色,「我出资。」
崔玄清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拈起一块杨梅糕,送入口中。他咀嚼的动作依旧极慢,慢得像在品味什麽珍馐。片刻後,他点了点头。
「还行。」
沈南风看着他,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几个月,他已经习惯了这些——习惯他懒洋洋的语调,习惯他永远睡不醒的模样,习惯那些在空中变幻的烟圈,习惯他说「还行」时那副勉为其难的表情,却把整碟糕点吃得乾乾净净。
也习惯了……心里有这样一个人。
不是影子,不是替代品,只是崔玄清。一个会在他呛烟时笑他傻丶却又默默将烟筒递回来的人;一个会用烟圈和他说话丶却从不逼他回应的人;一个明明可以永远懒下去丶却会在他来的时候睁开眼睛的人。
沈南风端起茶杯,浅浅饮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恰好入口。
「崔玄清。」他忽然开口。
「嗯?」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崔玄清抬眸看他,那双半阖的眼睛睁大了几分。
沈南风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我喜欢你。」
茶寮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溪水依旧潺潺,鸟鸣依旧清脆,可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空气却像是凝固了。
崔玄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温暖,有某种沈南风不敢确定的东西。
良久,他轻轻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慵懒的敷衍,不是淡漠的礼节,是一个发自内心的丶毫无防备的笑。笑容里有温柔,有释然,有终於等到这一天的欣慰。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烟筒,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一个烟圈从他唇间逸出,在空中凝成三个字——
「我知道」。
沈南风愣住:「你——」
「这几个月,」崔玄清的声音懒洋洋的,可那目光却柔得惊人,「你每天来,带东西来,坐在这里喝茶,看着我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沈南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崔玄清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这一次,烟雾凝成一个字——
「等」。
「我在等你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可那唇角却弯着,弯得比任何时候都明显,「等了三个月。」
沈南风看着他,看着那张慵懒的脸上那抹温柔的笑意,看着那双半阖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身影,心头有什麽东西轰然炸开。
他忽然站起身,绕过矮几,在崔玄清面前蹲下。
崔玄清低头看他,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琥珀色的瞳仁中映着他的脸。
「崔玄清。」沈南风仰着头,一字一句,「你愿不愿意——」
话没说完,一个烟圈飘到他面前,轻轻停住。那烟圈缓缓变形,凝成一个字——
「愿」。
沈南风看着那个字,看着它在空中飘浮,看着它慢慢散开。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灿烂,很开心,像一个终於得到糖果的孩子。
崔玄清看着他这副模样,那双半阖的眼睛里也溢满了笑意。他伸出手,轻轻抚上沈南风的脸颊。那指尖温热,带着烟草的气息,缓缓划过他的眉眼丶鼻梁丶唇角。
「沈南风。」他低声唤他,声音不再是懒洋洋的,而是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嗯?」
「你知不知道,」崔玄清看着他,一字一句,「你笑起来的样子,比你绷着脸的时候,好看一百倍。」
沈南风愣了一瞬,然後「噗」地笑了出来。
「你——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崔玄清没有回答。他只是俯身,轻轻吻上他的唇。
那是一个极轻极轻的吻,像烟圈落在水面上,轻柔得几乎没有重量。只是轻轻一触,便退了开来。
沈南风愣愣地看着他,脸上轰地一下热了起来。
崔玄清看着他那副呆愣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他拿起烟筒,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一个烟圈从他唇间逸出,在空中凝成两个字——
「喜欢」。
沈南风看着那两个字,看着那人眼中温柔的笑意,心头那点羞赧瞬间化为满满的暖意。
他也笑了。
窗外的溪水潺潺流淌,夏日的阳光透过竹林洒落,将这一方小小的茶寮,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烟雾袅袅,茶香悠长。
有些话,终於说出口了。
有些人,终於等到了。
那之後的日子,和从前没有太大不同。
沈南风仍是每日午後往杏花村跑,仍是带各种各样的糕点,仍是坐在那张矮几旁喝茶。崔玄清仍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吞云吐雾,用烟圈和他说话。
可又有些不同了。
比如现在。
沈南风坐在矮几旁,手里捧着茶杯,眼睛却一直盯着对面的人。崔玄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那双半阖的眼睛睁开了些许,睨他一眼:
「看什麽?」
「看你。」沈南风理直气壮,「不行?」
崔玄清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烟筒,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个烟圈从他唇间逸出,在空中凝成三个字——
「无赖啊」。
沈南风看着那三个字,笑得眉眼弯弯。
崔玄清看着他这副模样,那双半阖的眼睛里也溢满了笑意。他放下烟筒,伸手越过矮几,轻轻握住沈南风的手。
那双手,一只温热,一只微凉,此刻紧紧交握在一起。
「沈南风。」他低声唤他。
「嗯?」
「明年春天,」崔玄清看着他,一字一句,「我们在溪边种一棵树吧。」
沈南风愣住:「种树?」
「嗯。」崔玄清的目光越过他,望向窗外的溪水,「就种在那块青石旁边。等它长大了,开花了,我们可以坐在树下喝茶。」
他转回头,看向沈南风,那双半阖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身影:
「等它长成一棵大树,我们就老了。」
沈南风静静听着,心头像是被什麽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崔玄清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窗外,溪水潺潺,夏日的阳光透过竹林洒落。
烟雾袅袅中,两道身影相依。
——有些缘分,始於一杯凉透的茶。
——却能温热往後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