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步步为营·巧设连环(1/2)
自中秋宫宴筹备会议上那次堪称羞辱的初次照面後,沈南风蛰伏了数日。他并未气馁,反而将那份灼热的不甘与嫉恨,淬炼成更为冰冷的算计与耐心。他像一个最精明的猎手,开始利用职务之便与沈家的人脉,细致地收集关於皇帝起居习惯丶喜好厌恶的点滴资讯,甚至连皇帝少年时不载於宫廷乐谱的游戏之作丶近期批阅奏章时流露的思维倾向,都被他暗暗记下,反覆揣摩。
时值秋高气爽,朝廷上下正为一年一度的秋猎盛事做准备,而朝堂上,关於北境防务与新增军费开支的争论也日趋激烈,各方势力角力,气氛微凝。沈南风知道,这既是挑战,也是他等待的机遇。
他打听到,皇帝每日申时前後,若无紧要朝务,常会与摄政亲王一同前往太液池畔散步片刻,这短暂的独处时光几乎风雨无阻。沈南风心中有了计较。
这日申时初,太液池畔秋光潋滟,金桂飘香。
沈南风换了一身月白色广袖长衫,墨发以玉簪半束,刻意营造出一种清冷出尘的书卷气。沿着池畔缓步而行,状似闲适地赏玩秋景。他早已打探清楚,每日此时,陛下必经前方那条九曲回廊,前往太液池畔的水榭小憩。
他的目光掠过不远处那座巧夺天工的假山,心中有了计较。
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侍从轻微的脚步与仪仗的肃静。沈南风心跳蓦地加速,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脸上的神情维持在淡然从容的界线,随即一转身,彷佛不经意地,踏上了那条通往假山後方的卵石小径。
他算得分毫不差。就在他转过假山突出的山石一角时,那抹玄黑色的身影恰好出现在小径的另一端,距离近得几乎避无可避。
「啊——!」
沈南风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惶的惊呼,脚下彷佛被什麽绊住,整个人的重心骤然失控,直直地朝着前方那玄黑色的怀抱中跌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夏侯靖确实下意识地抬起了手。然而,那只手并非如沈南风所愿地张开怀抱迎接他,而是精准如铁钳般,扣住了他猛然前倾的手腕。
「唔——!」沈南风痛得闷哼一声,眼眶瞬间泛红。那是真真切切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他擡起眼,那双清冷的眼眸此刻水光潋滟,眼尾飞快地染上一抹艳丽的绯红,衬着那张刻意模仿的丶与凛夜相似的面容,竟真有几分我见犹怜的动人姿态。
「陛……陛下恕罪……」他声音微颤,带着几分惊慌与痛楚,「微臣该死,惊扰圣驾……微臣只是想在此处赏花,不想……」
「赏花?」夏侯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中带着一丝玩味,「赏花需要赏到朕怀里来?」
沈南风心头一凛,却不敢擡头,只是垂着眸,任由那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长睫轻颤,愈发显得楚楚可怜:「微臣……微臣是被这石子绊了脚,实非有意……求陛下明鉴……」
「哦?」夏侯靖没有松手,那扣着他手腕的力道不减反增,痛得沈南风几乎要叫出声来,「那你倒是说说,这满地平坦,何处来的石子?」
就在此时,小径另一侧的桂花树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凛夜手持几枝新折的丶金灿灿的丹桂走了出来。他今日身着玄紫色常服,衬得那张清冷的脸愈发如玉似雪,眉目如画。他显然是刚从桂花林深处出来,肩头还落着一两片细碎的金桂花瓣,随着他的步伐,轻轻颤落。
他抬眼,恰好看见这一幕——
假山旁,他的陛下正伸手扣着沈南风的手腕,而沈南风整个人几近依偎般地倾向皇帝怀中,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上,带着惊慌与痛楚交织的神情,眼尾泛红,水光潋滟。而当沈南风的眼角馀光瞥见他的那一刻,那双泛红的眼中,骤然亮起一簇光芒。
沈南风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强忍着手腕传来的剧痛,另一只手猛地擡起,抓住了夏侯靖的衣袖,藉着这个动作,将身体的重心更加向前倾去,几乎要贴上皇帝的胸膛。
「陛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颤意,「微臣真的知错了……求陛下饶了微臣这一次……」
他的目光,却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越过夏侯靖的肩膀,直直刺向站在不远处的凛夜。那双眼尾泛红丶泪光盈盈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毫不掩饰的挑衅与得意。
——你看见了吗?此刻在他怀中的,是我。
——你也不过如此。只要我想要,没有什麽是不能取代的。
凛夜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拢着那几枝金灿灿的丹桂。他的目光掠过沈南风那张泛红的脸,掠过他抓住皇帝衣袖的手,掠过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挑衅,最终落在夏侯靖扣住沈南风手腕的那只手上。
然後,他开口了。
「陛下今日倒是好兴致。」那声音清清淡淡,如同秋日拂过池面的微风,不带一丝情绪,「臣还以为陛下急着去水榭,原来是在这里……赏花。」
最後那「赏花」二字,他咬得极轻,却又极清晰。
夏侯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沈南风心中暗喜,以为凛夜终於有了反应,这是在拈酸吃醋!他连忙加把劲,将抓住皇帝衣袖的手收得更紧,整个人几乎要贴上去,那双眼尾泛红的眸子越过皇帝的肩膀,挑衅之意更浓。
然而,凛夜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沈大人这手,倒是抓得紧。」凛夜的目光落在他抓住皇帝衣袖的那只手上,语气依旧平淡,「只是不知,沈大人这手,是打算抓到何时?」
沈南风一愣。
夏侯靖顺着凛夜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被抓住的衣袖,又看向沈南风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俊美的凤眸中,掠过一丝明显的厌烦。
「放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南风心头一颤,连忙松开手,却在松手的瞬间,故意让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几乎要撞进皇帝怀里。
「微臣该死!微臣一时慌乱,失了分寸……」他连忙低头认错,声音中的颤意更浓,那双眼尾泛红的眸子却还在偷偷觑着皇帝,试图捕捉哪怕一丝怜悯或心软。
夏侯靖却没有看他。
皇帝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不远处那个手持桂花丶面色平静的人身上。
「过来。」他对凛夜说。
那两个字,语气自然而亲昵,彷佛这世间只有一个人,值得他用这样的语气唤到身边。
凛夜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夏侯靖扣住沈南风手腕的那只手,语气依旧平淡:「陛下这手,还不松开吗?」
夏侯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彷佛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扣着沈南风的手腕。他眉头微微一皱,随即松开了手——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留恋,就这麽松开了,彷佛沈南风是什麽脏了手的东西。
沈南风失去了唯一的支撑,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卵石地面硌得他膝盖和掌心一阵剧痛,那声闷响在寂静的小径上格外清晰。
「啊——!」这次是真真切切的痛呼,再也没有半分伪装。
他狼狈地撑起身体,膝盖处传来温热的潮意,不用看也知道定然是磕破了皮。他跪在地上,墨发微乱,玉簪松动,月白长衫沾了尘土,狼狈至极。可他顾不得这些,他猛地擡头,看向面前的皇帝,眼中蓄满了因疼痛而涌上的生理性泪水,配上那张刻意模仿的丶此刻因痛楚而微微蹙起的眉,确实是楚楚可怜,动人心弦。
「陛下……」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浓浓的鼻音,「微臣……微臣真的不是故意的……」
夏侯靖低头看他。
那目光在他泛红的眼尾停留了一瞬,也只是一瞬。
「是不是故意的,你心里清楚,朕心里也清楚。」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沈南风,朕念你年轻,又是新科进士,不想与你计较。但你若以为朕看不出你那点心思,那就大错特错了。」
沈南风的脸瞬间惨白。
「陛……陛下……」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夏侯靖却不再看他,而是转向仍站在不远处的凛夜。他向凛夜伸出手,语气与方才判若两人,温柔得几乎不像同一个人:「还不过来?手不冷吗?拿了这麽久的桂花。」
凛夜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桂花枝,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南风,终於迈步走了过来。他走到夏侯靖面前,却没有将手递给皇帝,而是将怀中的桂花枝往前一送。
「陛下不是要赏花吗?」他的声音依旧清淡,「这几枝是臣刚从林子深处折的,香气最浓。陛下闻闻,可还入得了眼?」
夏侯靖看着他那张清冷的脸,又看看他手中那捧金灿灿的桂花,唇角微微勾起。他伸手接过桂花,低头轻嗅,随即擡眼看向凛夜:「入得了眼。只是……」
他顿了顿,向前迈了一步,与凛夜几乎贴身而立。他低头,在凛夜耳边轻声说了句什麽,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凛夜的耳尖,几不可察地红了一瞬。
他微微侧过脸,避开皇帝近在咫尺的呼吸,语气却还是那般清淡:「陛下说什麽,臣听不懂。」
「听不懂?」夏侯靖低低一笑,那笑声带着几分促狭,几分宠溺,「那朕晚上再跟你说一遍。」
凛夜终於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清清冷冷,却又带着几分只有两人才能意会的嗔意。
「走吧。」夏侯靖将桂花递还给他,却顺势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是十指相扣。
「嗯。」凛夜应了一声,任由他握着。
两人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不疾不徐地并肩离去。
秋风拂过,带来他们低低的交谈声。
「今年的丹桂,确实比往年香。」这是皇帝的声音,带着笑意。
「嗯。」凛夜应了一声,脚步却在迈出时微微顿了顿,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夏侯靖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察觉了。他握着凛夜的手紧了紧,脚步也停了下来,侧头看向身边的人,眉峰微蹙:「怎麽了?」
「……没什麽。」凛夜别过脸,声音清淡,耳尖却在秋阳下悄悄染上一抹极淡的绯色。
「没什麽?」夏侯靖的目光从他脸上往下移,落在他的腰间,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带着几分促狭,几分只有两人才懂的暧昧,「哦——朕知道了。」
凛夜的脚步彻底顿住。他转头看向皇帝,那双清冷的眼眸中难得地掠过一丝恼意,却又不好发作,只能低声道:「陛下知道什麽了?」
「知道某人为何走得这般慢了。」夏侯靖低低一笑,那笑声从胸腔中溢出,带着浓浓的宠溺与戏谑。他非但没有松开凛夜的手,反而将人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揽上了他的腰,轻轻按了按。
「嘶——」凛夜倒吸一口气,眉头微蹙,那清冷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裂缝,「陛下!」
「朕什麽都没做。」夏侯靖一脸无辜,手上的力道却放轻了,改为轻轻揉着他的腰侧,「只是帮你揉揉。昨夜……是朕过分了。」
凛夜的脸瞬间红了。
那张向来清冷如玉的脸,此刻染上一层薄薄的胭脂色,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连颈侧都透着淡淡的粉。他咬了咬下唇,想说什麽,却又说不出来,只能别过脸,避开皇帝那双满是笑意的凤眸。
「怎麽,不说话了?」夏侯靖凑近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那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昨晚可不是这样的。昨晚是谁抱着朕,说……」
「夏侯靖!」凛夜猛地转头,低声喝断他的话,眼中又羞又恼,却又拿他毫无办法。那声「夏侯靖」喊得极轻,却又极重,带着几分嗔怪,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甜意。
夏侯靖笑了,笑得很是开怀。他揽着凛夜腰的手又紧了紧,低头在他额角落下一吻,声音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好了好了,朕不说了。走吧,慢慢走,朕陪着你。」
凛夜垂着眸,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推开他。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任由他揽着,继续向前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顿了顿,低声道:「都是你。」
那三个字说得极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夏侯靖却听得清清楚楚。他侧头看向身边的人,看着他那张犹带红晕的脸,看着他那微微颤动的长睫,看着他那明明羞恼却又倔强地不肯多说的模样,心中软得一塌糊涂。
「是是是,都是朕的错。」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却又无比认真,「所以朕这不是陪着你慢慢走吗?待会儿回了寝殿,朕亲自给你揉,揉到你不酸为止。」
「……不用。」凛夜的脸更红了。
「用的用的。」夏侯靖揽着他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腰侧,语气暧昧,「不然今晚怎麽办?朕还想……」
「夏侯靖!」凛夜又一次打断他,这一次眼中的羞意更浓,几乎要溢出来。
皇帝却只是笑,笑得像个偷了腥的猫。他不再说话,只是揽着凛夜的腰,一步一步,慢慢走过那洒满秋阳的小径。
身後,桂花香气依旧浓郁,秋光依旧潋滟。
而他们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被风吹散,只剩两道身影,一玄黑一玄紫,紧紧相依,渐行渐远。
跪在地上的沈南风,从头到尾,再也没有被人看过一眼。
他僵直地跪在那里,膝盖的疼痛已经麻木,掌心的血痕已经乾涸,手腕处的瘀青隐隐作痛。可他感受不到这些。他只感受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方才那一幕幕,在脑海中反覆重演——
他亲眼看着陛下松开他的手,那松开的瞬间,没有丝毫犹豫,彷佛他只是什麽脏了手的东西。
他亲耳听见陛下对他说:「你若以为朕看不出你那点心思,那就大错特错了。」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钉进他的心口。
然後,他看着陛下转向另一个人。
只是转了个身,只是换了个方向,那张俊美的脸上的神情,竟像换了一个人。对着他的时候,是冷漠,是警告,是不耐;可对着凛夜的时候——
他亲眼看见,陛下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漾着他从未见过的光。那是温柔,是宠溺,是看着世间最珍贵之物的专注。
他亲耳听见,陛下对凛夜说:「还不过来?手不冷吗?拿了这麽久的桂花。」那声音,低低的,柔柔的,像是在哄什麽人,又像是在心疼什麽人。和方才对他说「放手」时,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亲眼看见,凛夜走过去,递上桂花,而陛下接过时,那低头的瞬间,唇角勾起的弧度,是他从未在任何场合见过的笑——那不是帝王的笑,不是朝堂上的笑,只是一个男人看着心上人的笑。
他亲眼看见,陛下凑到凛夜耳边,说了句话。他听不见那句话是什麽,可他看见了凛夜的反应——那张清冷的脸上,耳尖蓦地红了,红得那样明显,那样……动人。
他亲眼看见,陛下伸手揽住凛夜的腰,而凛夜倒吸一口气,低声说了句「陛下!」——那声音带着嗔怪,带着羞恼,可那里头,没有一丝真正的怒意,只有……只有沈南风从未在任何人之间见过的亲昵与纵容。
他亲眼看见,陛下没有松手,反而将人揽得更紧,低头在他额角落下一吻。那一吻,轻轻的,柔柔的,却像是烙铁一般,烙进了沈南风的眼睛里。
他亲耳听见,陛下说:「慢慢走,朕陪着你。」
他亲耳听见,凛夜低声说:「都是你。」那三个字,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可那里的嗔怪丶无奈丶甜意,清清楚楚地飘进了沈南风的耳中。
他亲眼看见,两人就这样相拥着,一步一步,慢慢走远。那步伐那样慢,慢得像是在享受这秋光,慢得像是在享受彼此的存在,慢得……让沈南风想追上去,却发现自己根本站不起来。
他还听见了後面的话。
风把那话断断续续地吹过来——
「……揉揉……昨晚……」
「……夏侯靖!……」
「……是朕的错……今晚还想……」
那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远,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沈南风的心上。
他终於明白了。
他以为的挑衅,在凛夜眼中,不过是一场笑话。
他以为的争宠,在陛下眼中,不过是一场闹剧。
他以为自己可以取代凛夜,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楚——陛下看凛夜的眼神,和看任何人的眼神,都不一样。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丶也永远无法企及的……深情。
那深情里,有温柔,有宠溺,有心疼,有占有,有欲望,有纵容,有毫无保留的信任,有不需言说的默契,有历经岁月沉淀後的安然。
而他呢?
他连让陛下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秋风卷起落叶,拂过他跪着的身影。沈南风缓缓垂下头,看着自己被石子硌破的掌心,看着膝盖处渗出的血迹,看着那件沾染尘土的月白长衫。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闷而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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