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爬罗剔抉,去伪存真(2/2)
当地的豪强丶大地主丶盘根错节的胥吏家族等,则是在「关键人物」项中要填写的内容。
此外,还有「额外考成事项」,即在清丈田亩丶厘清丁口丶厘清赋税这三大基本盘之外,需要重点关注的工作,根据地区不同,可能是流窜的盗贼丶猖獗的私盐丶桀骜的漕丁,甚至是暗中活动的白莲教。
这一整套组合拳打下来,只要几份公文摆在一起,互相参照,一县之情弊,便如置于烈日之下,纤毫毕现。
齐心孝的目光,在真定县那诸多用细针钉在木板上的纸条间来回扫视。
反覆对比了数遍之后,他终于露出一抹冰冷笑意。
果然是有问题!
他举起毛笔,将其中一份记录中的问题纸条,点上墨点,做好标记。
真定府只有五份公文,其馀四份记录,在关键人物之中,均提到了吴家。
也就是此时,官至河南府知府的吴国桢所在的家族,在真定县乃是首屈一指的豪强地主。
但这一份由真定籍举人呈递的公文中,却对吴家只字未提。
齐心孝心中冷哼。
什麽意思?你既然是真定本地人,又如何可能不知道吴家?!
这等出了知府大员的家族,在本地哪个不是连地百里,豪奢一时?你为何要作此遮掩?
绝对有问题!
他的目光又移向另一处。
五份公文之中,有三份明确提及,当地的典史乃是「关键人物」,此人家族世代为吏,在县衙中根深蒂固,甚至与城外的盗贼似乎都有所勾结。
可为何另外两份公文,对此也未曾提及?是真不知道,还是故作不知?
也有问题!都有问题!
齐心孝回到自己的桌位,面沉如水,提笔便在一本奏本上飞快记录,用词毫不客气。
「真定县公文五份,其一,天启七年顺天乡试第二名,举人赵端所书,隐匿吴氏家族,情由可疑,当问!」
「其二,举人赵端丶锦衣卫百户周全二人所书,皆未提及典史一族,当问!」
这些被发现的问题,会每个时辰汇总一次,然后一起发往委员会那边,由首辅黄立极统领,向那些有问题的人发出问责令,要求修改。
倘若反覆斥责,仍然不改丶不能改的,将会以「对抗新政,私心苟且」论处,最高的惩罚是「加绿三道」。
至于————
如若有人胆敢在这个事情上串联丶勾结,糊弄公文了事。
在官之人,罢斥,永不录用!
举人,剥夺功名,永生不得科考!
锦衣卫中人,剥夺官职,就近发边地充军!
这些措施,那都是明明白白写在《关于在北直隶地区推行新政的实施办法》细则里的。
用《新政词话》里的圣君语录来说。
说实话,是为了解决问题。不说实话,那本身就是问题!而既然是问题,那麽就应该被解决!
这句话环环相扣,简直是杀气腾腾!是故,众人或许因为能力丶因为遮蔽,会在某些信息上曲笔丶失误一二,却绝对没人敢搞这种完全藐视君上的私下串联。
齐心孝奋笔疾书中,那名分领顺天府的秘书又匆匆而来。
「齐组长,这边涿州的公文,似乎也有些对不上。有三份提及了前阁臣冯铨,但其馀两份都未提及。」
齐心孝点点头:「好,我来看看。」
那秘书稍一行礼,转身又回去审核起其他结果来。
齐心孝拿起那几份关于逐州的公文,又埋头对比起来。
看了不过片刻,他的眼中,又重新燃起了火焰。
「好胆!圣君在上,还敢作此遮护之态!黑乌鸦,果真就是黑乌鸦!注定要被扫进垃圾堆中!
」
他愤恨两声,忍不住低咳一声,赶紧端起温水猛灌了一口,那股嘶哑才稍稍缓解。
齐心孝转过身,又来到属于顺天府—涿州的那面墙上,进行标注。
——
标注完,又展开一份奏疏,将各种可疑之处,一一写上。
在他身前,大门打开又关上,小太监们往来穿梭,一份份公文,或是发往委员会,要求追责。
要麽就是陆陆续续从六部九卿之中,汇总收集齐了各县的公文,逐次递上。
指挥部的纷纷乱乱,热火朝天,但各面墙上的纸条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了。
一直到申时,理论上应该下值了。
但指挥部内,依旧是人声鼎沸。
众人点起了蜡烛,继续大干特干。
到了西时,便有小太监推着木车,送来了一盒盒的晚餐。
众人不敢在桌上吃饭,怕脏了卷宗,乾脆也顾不上体面,或蹲或站,匆匆扒拉完,又是一通猛干。
直到戌时初刻,指挥部的烛火才终于熄灭,众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各自散去。
几名小太监最后进来,一一检查了烛火是否完全熄灭,然后才将厚重的木门关上,落了锁。
指挥部中顿时幽暗下来,寂静无声。
白日里所有的喧嚣丶咆哮丶争论和奔走,都仿佛被这片黑暗彻底吞噬。
片刻之后,清冷的月光从高高的窗格中透入,洒在房间里,在地面和桌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光影随着时间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那一面面巨大的木板墙上。
月光照亮了那些用铁针钉着的,密密麻麻的小纸条,如同为这面墙披上了一层银霜。
一个名字,在月光下显露出来。
「真定县典史—罗三禄。」
不,不止一个名字。
月光如水,缓缓流淌而过,照亮了更多的名字。
「庆云县户房书办,程文光。」
「邯郸县匪首,「过山风」。」
「乐亭县豪强,张有才。」
一个个名字,一行行批注。
他们是胥吏,是书办,是地方豪强,甚至是占山为王的盗匪。
在以往的任何一个朝代,这些人都隐藏在帝国肌体的最深处,是朝廷政令永远无法触及的阴影
口他们是地方真正的掌控者,是皇帝和朝廷眼中模糊不清的「刁民」与「奸猾之辈」。
可现在,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这轰轰烈烈的公文审核之中。
他们第一次,被如此清晰丶如此系统地从那片阴影中揪了出来,变成了一个个具体的名字,钉在这面墙上,钉在了这帝国的中枢。
九天之上,伤痕累累的真龙,缓缓睁眼。
一很好,我看见你们了!
兴国公张同,与定国公之子徐允祯丶襄城伯之子李国桢同住西城附近,又是年岁相近,这几日已经习惯结伴而行。
夜色深沉,一盏灯笼在冰冷的夜风中摇曳,映着三张年轻却又各不相同的脸。
「国家若都是如此做事,何至于到今日!何至于到今日啊!」
张同最先开口,他的神色依旧亢奋,显然还沉浸在白日那充满活力的景象之中,由衷地感叹道:「诸多同僚,唯有做事,不虑党争,何其————何其壮哉!」
徐允祯看了李国桢一眼,微笑点头,却不着急说话。
李国桢会意,幽幽地起了个话头。
「兴国公所言极是,今日这氛围,确实与往日衙门截然不同。但若说没有党争,却也未必。」
张同一愣,疑惑道:「为何如此说?我今日见这新政行事,方方面面都以实为要,以真为要。各人的罢斥丶加绿,都是实实在在的公文有瑕,乃至故意遮掩,这如何能谈得上党争?」
徐允祯这才接口,笑了笑:「国桢贤弟说的,应该不是北直隶指挥部内之事吧?」
李国桢笑道:「正是。我父亲襄城伯领了京营事,倒是在秘书处中有些往来,知晓了一些外人不知的秘闻。两位兄长,可愿一听?」
自古八卦动人心,张同敞和徐允祯顿时放慢了脚步,齐齐望来。
李国桢咳嗽一声,先将跟在身后的仆人远远挥散,这才低声道:「你们可知袁继咸?就是那位因辽东经略文书之事,同时担任辽东清饷小组和陕西小组负责人的秘书处新贵?」
两人齐齐点头。
「昨天开始,他就不是了。」李国桢道,「他如今只负责辽东清饷一事!知道为何吗?」
两人这下乾脆停下了脚步。
张同敞追问道:「为何?」
徐允祯则面带笑意:「贤弟莫要再卖关子了!」
李国桢哈哈一笑:「却是秘书处有人上了奏疏,说事有专任,袁继咸一人兼两桩要务,又毫无关联,如何做得好?况且辽东清饷,日后必是要去辽东驻地的,届时岂不影响陕西组的进度?」
「这奏疏一上,秘书处中顿时群起附和。陛下召见了几人聊了聊,便拍了板,让袁继咸专领辽东清饷事,陕西之事,交由刚从陕西归来的马懋才来做。」
张同敞更疑惑了:「这道理很对啊,怎麽就说是党争了?」
徐允祯瞟了李国桢一眼,接着垫话道:「我也觉得无甚离奇,但听贤弟如此一说,莫非其中有些蹊跷?」
李国桢笑道:「正是如此。道理是没错,但问题就在于,上疏之人,是近期刚入秘书处的姚希孟。而他举荐的接替陕西事务之人,正是与他同期入秘书处的陈仁锡。」
张同敞这才恍然大悟:「这是————在抢活啊!」
徐允祯接过了话头。
「可不就是如此。用陛下的话说,凡事要做成,就需要资源,不可能不争。但我今日却觉得,不仅仅是新政与旧政会争,这新政之内,又如何会不争?」
他看着张同敞,说道:「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如今这新政之内,争的不是意气,而是做事的权柄;争的不是私利,而是兴邦的次序。此非党争,乃是君子之争」。」
李国桢也笑道:「兴国公刚刚封爵,看来还不太习惯这官场。我们都在京中熟了世情的,往后还要多多走动才是。」
张同敞正要笑着应和,看着两人笑盈盈的脸,却突然意识到什麽。
但他面上不显,只停顿了片刻,便笑道:「好说好说,我刚刚做事,所知不多,往后正是要多多依仗两位兄长。」
三人接下来又说说笑笑,继续往家中走去。到了一个岔路口,这才各自回转。
张同敞举着灯笼,与家仆一同走在寂静的街道上。
走了片刻,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回望那片被黑暗吞噬的来路。
陛下面试时,那段君臣对话,毫无徵兆地闪过他的心头。
「兴国公,你知道朕最恐惧什麽吗?」
当时天真的他,答了好几个答案,从新政失败,到官吏贪腐,全都说了。
到最后大着胆子,把藩王造反都说了,但新君全都摇头。
这位天子幽幽一叹,道:「朕最恐惧的,是被笼罩在虚假之中啊。」
「人人都说新政好,人人都说众正盈朝。但若一直这麽好下去,到最后却是生民造反,边寇入侵的下场又如何呢?到时候兵临城下了,朕才知道真相,那又有何用呢?」
「兴国公,你今年十九,论起来还年长朕两岁。」
——
「朕能相信你吗?就像是汉昭烈帝相信诸葛武侯那般?」
「此生此世,切切勿要欺朕。无论多坏丶多差的事情,都一定要与朕说。」
「可好?」
顶不住啊!
年轻的张同敞根本顶不住!
他如今,已经完全想不起来当时是如何作答的。
他的全部记忆就只到陛下那句「可好?」为止。
只到陛下那双温和而又认真的眼睛为止,再往后就全然是一片空白了。
但他还能答什麽呢?
以曾祖父江陵公的名义,以张家的名义,他还能答什麽呢?
身边的仆人,见他停步回望,顿时不解地问道:「国公爷,怎麽了?」
张同敞摇摇头,收回目光,笑道:「没什麽。」
——
——
「只是今日方觉,做事不易啊!」
那仆人立刻接话道:「可不是嘛!卯时上值,居然到戌时才下值,一天居然要上值六个时辰,这历朝历代哪有如此劳碌的道理。」
张同敞忍不住微微摇头,他说得分明是人心,又哪里是区区身躯之劳呢?
但和这家仆也不必解释太多,张同敞便只是迈步,朝前走去。
前方,灵济宫门口,那两盏灯笼,已然在望。
附上北直隶新政指挥部的「世情查调分析表」,看个大概意思就好。
真的表格会比这个要大丶细致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