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第二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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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她们觉得沈毅阴沉,令人不安。她们曾试图坐在毕鵮旁边,聊几句闲话。沈毅走过来,不声不响攥住椅背,连人带椅子拖开。椅脚在地上刮出难听的噪音,划破教室里的和平。他力气大得骇人,女孩们尖叫丶骂他没礼貌,他当没听见。看都不看一眼。毕鵮身旁那一小片天地,被沈毅用蛮横重划疆界。

    女同学们都讨厌沈毅,讨厌他用阴阳怪气的表情观察她们喜爱的社长。

    她们窃窃私语:「真是个怪胎。」「铅笔,别再理他。」

    毕鵮听着,但没有听进去。他耳道湓着一层记忆的水。自从遗失了父亲之後,毕鵮就一直沉在水底。从父亲眼中流出的水,以及五岁时自己眼中流出的水,潆洄成涛,将灵魂腌渍成咸涩的基调。

    唯一伸出援手的,是沈毅的母亲。那时她在公园施舍了一个拥抱,於他整个人碎裂前,给了最後的封黏。如果没有那一个拥抱,他大概会发狂,在公园尖叫丶恸哭。拥抱的触感温温软软,在他後来许多孤寂的日子里,反覆被记起。那是他最惊惧的时候,她给他买了吃食,送他回家,把他从迷途里领了回来。

    这份恩情,终究要还。如今便欠在沈毅身上。

    沈毅一次次地毁坏,他一次次地修补。有时毕鵮抬眼,撞见沈毅的目光,便猜想,这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怜悯?用这些物件吊住他一口气,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用,不至於立刻崩溃?

    毕鵮将圆规收过来,优先修理。

    不知不觉就想起母亲离开前问的那句话:「你觉得自己可以照顾自己了吗?」

    「我还在学。」他情不自禁喃喃。

    我还在学如何照顾自己。

    我还在学如何不被遗弃的痛苦压垮。

    我真的还不行。

    不知道什麽时候才可以。

    圆规的细针闪着冷光,毕鵮把它锁紧。沈毅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他把修好的圆规递回去。

    沈毅不接,手一偏,径直握住毕鵮拿着圆规的手背,握了很久。那只手很热,与石膏般的苍白肤色形成诡谲的对比。毕鵮被慢慢捏成雨淋过的泥塑。从被握住的地方,一点点地酥软丶剥落丶濒临溃散。渐渐地,他又感到脆化,从被触碰的肌肤开始,手臂到眼珠都转化成哥窑瓷器,布满无形的裂纹。

    那只手像是在护住理智的型态,不让他真的碎掉。

    应该没有更多的东西可以遗失了吧?父亲丶母亲丶家的壳子,早都空了。如今他修着东西,修着自己。能吃能笑,不过心情灰蒙蒙的。身边有灶火般的姨婆,和鬼火般的沈毅。修修补补,拆拆毁毁,两个孩子扭曲地处着。

    他们处到了毕业,在发霉的青春中,长成一种共生共灭。

    阳光灿烂的毕业典礼。

    学生一批批走上去领奖丶鞠躬丶拍照。操场宛如烤炉,热浪把气味都搅在一起。毕鵮手上握着证书和奖状,别着毕业生代表的红花。他知道自己看起来很得体。成绩好丶行为良好丶受老师喜欢。好几批同学抢着和他拍照,一切都应该是圆满的,唯独胸口空落落的。

    沈毅等在不远处,身形挺拔,那张脸仍旧平静。一双眼在阳光下闪着寒寒的光。没有人靠近他,连班级大合照都没人来叫。

    他们原本约好要一起去吃冰。

    毕鵮鼓起勇气走过去,在吵杂的人群中喊:「沈毅!」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呼唤。

    沈毅的目光从来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

    「毕业快乐!」毕鵮真诚地祝福他:「要一起拍照吗?」

    沈毅嗯了一声充作回应。

    他们个头差不多高,挨在一起自拍时很方便,不用弯腰。

    沈毅勉强朝镜头挤了一个歪斜的微笑。

    「三年了,你社课都坐在我旁边。」

    毕鵮声音有点抖,他没打算今天问,但忍了太久:「你是不是一直都在可怜我?」

    「我从来没有可怜过你。」沈毅平淡地说。

    毕鵮松了一口气。

    沈毅继续说:「你不需要。」

    「不需要?」

    「你从小就够可怜,不需要我再用同情让你更可怜。」

    毕鵮听不太懂。

    喉管里有什麽梗着,委屈丶羞耻丶恼怒全挤上来。

    「你什麽意思?」

    「就这个意思。」沈毅仍旧冷静,「我不说谎。」

    於是毕鵮的拳头就出去了。

    沈毅没有闪,也没有回击。正面挨了一拳。鼻孔边缘流下一条细细的红。两人相对无言。沈毅的睫毛下,那双阴森森的眼睛闪着光。

    「挨打的是我,你为什麽哭?」沈毅问。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毕鵮用手背胡乱抹脸:「我说了我没有!」他又冲上去,一拳一拳砸在沈毅的脸上。拳头落在眼眶的触感,混着沈毅的喘息。两人翻倒在地,毕鵮骑在他腰上,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幸好你都不念书!」他边哭边吼:「我们会上不同高中!以後你再也不用花三年来看一个可怜的人!我要把你删除掉!忘得一乾二净!」

    沈毅原本只是躺着,眼神凉凉地盯着他。听到「一乾二净」那几个字时,他忽然整张脸都狰狞了。他一把抓住毕鵮的左手。毕鵮没防备,嘎吱一声,剧痛顺着小指窜上整条手臂。

    「啊——!」

    指骨被生生折凹。

    沈毅呼吸粗重,满脸瘀肿丶齿缝渗血,仍死命抓着毕鵮,不让他抽身。两人揪成一团发抖,彷佛要用眼神把对方刺出血。旁边女同学尖叫,冲过来拍打沈毅,想拉开两人。等姨婆和沈毅的母亲赶到时,他们还卡作一团。

    沈毅坐在地上,鼻血未止,脸上斑驳青紫,抿着嘴不说话。毕鵮跨坐在他身上,小指弯成诡异角度,眼里的水还在掉,没哭声,只是不停流。

    「发生什麽事?你们不是最要好的朋友吗?」姨婆着急地问。

    两个木头人不肯说话。

    沈毅的母亲蹲下,用手帕擦孩子的血。她脸色慌乱苍白。沈毅别过头,不让她碰。毕鵮仍坐在沈毅腰上,低着头,睫毛全是流不乾的眼泪。

    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为什麽打架。

    大概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即将分别的情绪,从心底升起,扭曲丶拉扯,把少年贫瘠的表达全都卷成错位的形状。

    毕鵮被带去保健室,沈毅被带去训导处。

    他们被迫分开。

    毕鵮看着自己肿起的手指。医生说要固定几周。那根被折断的小指,就像他心里某个发条终於断掉。回家的路上,姨婆一直叹气。她不知道该责怪谁。

    「好端端的毕业典礼,把我们小铅笔伤成这样……」

    毕鵮脚步沉重。

    他望着即将日落的天空,觉得云影碍眼得要命。

    从今以後,他们会去不同的学校。

    沈毅不会再递给他坏掉的东西了。

    明明终於能从「修」与「毁」的循环抽离。

    不知为何,他觉得更疲惫。

    三步并作两步,毕鵮跑去牵紧姨婆皱皱的手。

    他放声哭泣。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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