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第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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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想要回到熟悉的人身边。当毕鵮转身时,他发现翘翘板是空的。

    父亲不见了。

    长木板空荡荡的,仅有枝叶越来越黑的阴影落在上头。毕鵮的心脏开始砰砰地狂跳,他开始在公园里绕,一边绕一边喊:「爸爸!爸爸!」

    毕鵮跑过秋千,跑过溜滑梯,跑过沙坑与长椅。其他孩子和家长注视他来回跑动,带着不关己事的淡漠。父亲蒸发了似的,凭空消失在平凡的公园里。

    毕鵮就是在那时候遗失掉他父亲的。

    在随处可见的公园。

    公园里有几个孩子,几个家长,以及沈毅与沈毅的妈妈。再也没有毕鵮的爸爸。

    毕鵮到现在都还在想,如果他那一天没有离开翘翘板,是不是就不会把父亲弄丢了?如果他一直坐在那里,一直陪着父亲,是不是父亲就不会离开?毕鵮没有。他贪玩,他离开了,他舍弃了父亲,去修理陌生男孩的娃娃,去讨好陌生的漂亮阿姨,换取暖暖的夸奖和摸头。

    代价是失去自己的父亲。

    同一个学区的缘故,毕鵮再次遇见沈毅,是在国中。原来他们同校。

    一年级必须加入学校社团,热门社团很快就被选完了,毕鵮分到没什麽人的修缮研究社。教室位置很累人,在四楼最边缘。在那里他们可以自己放音乐,试着修理一些小东西,有不会的再去问社团老师。阴雨绵绵的下午,毕鵮努力修理一台收音机。他现在是社团社长,什麽都修,从换水龙头到玩具修复,从纱窗整新到换手表电池。他的手依然很巧,能让破碎的东西恢复完整。

    敲门声响起,一个男孩子走进来。

    毕鵮抬头,撞上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因为抽高,削瘦下来的脸,不再像天使,而是一个行走的大理石雕像,男孩眼神依然阴沉,依然冷漠,整体看起来更加吓人。时间过去了那麽多年,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微微往上吊的丶隐隐有光的眼珠。

    「你是……」毕鵮愣住了。

    「沈毅。」男孩冷冷地回答,彷佛在说一个不相干的名字。

    「我记得你。」毕鵮开始搜索记忆:「公园,娃娃……」

    「我也记得你。」沈毅打断他,走到社团方桌前:「铅笔,对吧?会修东西的小孩。」

    毕鵮不知道该说什麽。

    难受的画面酸溜溜地涌上来,父亲消失,自己无助的哭泣,还有当面被扭断的娃娃。後来沈毅的妈妈於心不忍,紧紧地抱住毕鵮,她帮忙买了晚餐,送毕鵮回那个父亲甚至没有锁门的家,花钱临时请人来打扫并连系毕鵮母亲,直到将毕鵮的小手交回大人手中。沈毅的妈妈才放心离开,离开前还摸了摸他的头。从头到尾沈毅都面色不善地盯着毕鵮。

    「你还在修东西?」沈毅问,眼神扫过那台收音机。

    「是。」毕鵮说:「我很擅长。」

    「知道。」沈毅说,嘴角歪扭,拙劣地挤出一个不习惯的微笑:「关於这个。」

    他从书包里拿出盒子,看起来相当昂贵的古典音乐盒。旋转的把手已经有点松开了,转动时卡卡的,里面的芭蕾舞者僵硬地立着,脸上颜料已经模糊,原本该举高的手势,齐肘被凹断。

    「能修吗?」沈毅问。

    毕鵮接过音乐盒,手指抚过精致的木雕。他翻来覆去检查把手,能感觉到锈蚀,不过应该有希望修复。

    「试试。」毕鵮眯起眼睛仔细观察:「需要时间。」

    「我有的是时间。」沈毅拿出一张社团更换申请书,交给社团老师,然後把原本坐在毕鵮身旁的女同学,连人带椅子往旁边拉开出了一公尺,无视对方的抗议。他拖了一把椅子,在毕鵮旁边坐下:「我等你。」

    毕鵮将收音机先放到一旁,开始处理音乐盒,试着转开螺丝,拆解盒身。沈毅懒洋洋地靠背坐着,从睫毛缝隙望着毕鵮。

    「公园那天……」毕鵮忽然开口:「你为什麽要扭断娃娃的手臂?」

    「我很擅长。」沈毅若无其事地回答:「把东西拆掉。越完整越手痒。」

    「为什麽?」

    「大概是因为,」沈毅顿了顿:「我自己就不完整。」

    毕鵮多瞧了沈毅一眼,他仔细观察成长後的陌生男孩,并察觉话语里隐藏了熟悉的东西。

    隐密的,出了家门就不再提起的,和他一样晦暗的情绪。

    「你父亲,」沈毅随口问道:「後来回家了吗?」

    毕鵮的手停住了。

    「没有。」他感觉喉咙有点乾涩:「警察找了很久,什麽都没找到。几年後我妈直接向法院诉请离婚。」

    「对不起。」沈毅说。

    「是我没看好他。」毕鵮摇头,视线开始模模糊糊,他不想哭的,那样会显得软弱,显得自己还没有放下。连妈妈都放下了啊!他有什麽资格比妈妈还想念爸爸呢?「是我的错。是我在公园离开了他。他那时候大概很需要我的陪伴。」

    沈毅冷笑了一声:「你就是个被不负责任的大人抛弃的小孩子,你什麽错都没有。」

    毕鵮眼眶发红,惊讶地看着他。

    这是沈毅第一次,把眼神放温柔了,虽然语气还是老有那讽刺的调调。

    沈毅继续说:「扭断娃娃不是因为讨厌你。你能把东西修好,我只会破坏。我大概有点嫉妒……」

    他没有说完,但毕鵮懂了。他们那时都还小。只能用幼稚的方式排解自己的情绪。有人努力修补,有人选择破坏,而本质上他们都在试图填补永远无法补满的心灵上的黑洞。

    「差不多修好了。」毕鵮清除了卡住的锈,锁紧螺丝,将重新组装好的音乐盒递给沈毅。沈毅转动发条,音乐盒开始转动,缺了手的芭蕾舞者在里面开始旋转,小调的乐曲流泻而出。

    毕鵮抹了抹脸,掩盖自己被回忆弄得狼狈的表情。

    「谢谢。」沈毅这次没有再当着毕鵮的面将东西破坏掉。

    他大概也有所成长了吧。

    「不客气。」毕鵮露出牙齿微笑了。他眉眼有点像父亲,浏海总是睡得凌乱,身上有一种浑然天成,能吸引女同学的丶现在进行式的英俊。父亲是性感大野狼的话,他便是挺拔的守卫犬。接下来的社团时间,他们小声聊天,大多是毕鵮说话,修理,沈毅在一旁面无表情的听。他们其实到现在才见过两次面,但有种奇妙的和谐在他们之间。

    毕竟只有他们才知道,公园那一天的日落有多沉重。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教室内的温度很宜人。

    毕鵮总是比较乐观。也许,他想。

    也许失去父亲是为了遇见沈毅。有可能成为他新朋友的人。

    他希望这次不要再失去更大的什麽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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