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世界最北端的村落(2/2)
那两位猎人是健太的堂兄弟,有着典型的因纽特与日本混血的面孔特徵,颧骨略平,眼睛细长而有神。
他们穿着白色的伪装服,背着老式的李恩菲尔德步枪,腰间挂着长柄剥皮刀,一看就是常年在冰缝里讨生活的好手。
「睡得好吗,Lin?」健太的目光在林予安身上扫了一圈,似乎在评估他的状态。
「很好,这里有着绝对的寂静。」林予安活动了一下肩膀,将那把改装过的56半背在身后。
「那就好,今天Sila心情不错,风向往南吹,是去恶魔峡湾」边缘的好日子。」
健太的目光落在了林予安背后的枪上,微微皱眉:「你就带这把枪?它的口径————是中间威力弹吧?」
「打海象,这玩意儿还没我的.303劲大。」旁边一个叫阿基的年轻猎人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拍了拍自己背上那把老式步枪的木托。
他的话代表了极地猎人朴素的价值观:海象皮糙肉厚,头骨坚硬得像石头。
必须用全威力弹才能保证一击毙命的穿透力。
「够用了。」林予安拍了拍枪身,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健太看着林予安,眼神里带着一丝严肃的提醒:「Lin,我必须告诉你。海象的头骨非常厚,尤其是前额。」
「如果你这一枪打偏了,或者穿透力不够,子弹可能会跳弹。到时候我们面对的就是一头受伤发狂的怪物,那不是开玩笑的。」
林予安掏出一枚黄澄澄的7.62.39mm子弹,捏在指尖,「我知道你们习惯用重弹头,比如.303口径的180格令子弹。」
「但这枚子弹不一样,它的口径虽然小,它的截面密度更高,飞行速度也更快。而且我用的是全铜弹头,不是普通的铅芯软尖弹。」
「另外我不会去打它那坚硬的前额,我会打它耳孔后方连接寰椎的那一小块软骨。」
「在那里,它没有厚重的头骨保护。这枚冰锥足以精准地切断它的中枢神经。」
听完这通分析,健太陷入了沉思,但旁边的阿基和另一个猎人却对视一眼,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怀疑。
「说得好听。」阿基嗤笑一声,抱着手臂,用半生不熟的英语说道,「耳孔后面?那地方只有硬币那麽大。」
「而且海象的脖子全是肥肉,根本看不清。在八十米的距离上,顶着海风,想打中那里?你以为你是奥运冠军吗?」
「理论是理论,冰原是冰原。我们打猎靠的是经验,不是教科书。子弹不够劲,就是不够劲。」
林予安并没有因为被质疑而生气。他只是收起子弹,淡淡地看了那两人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听起来,你们对我的枪法没什麽信心?」
「我们只信自己手里的枪。」阿基拍了拍他的李恩菲尔德,语气里满是骄傲。
「好,一会儿希望你们还能这麽自信」,林予安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健太看着这一幕,并没有阻止。他也想亲眼看看,这个东方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实力。
「出发!」
前往「恶魔峡湾」的旅途是一场沉默的行军。
随着队伍不断向北深入,周围的景色变得越来越荒凉,也越来越具有压迫感。
这里不再是卡纳克周边那种平坦开阔的海冰,而是进入了一片由冰川和海洋共同塑造的破碎世界。
巨大的浮冰像一座座移动的山脉在海水中缓缓漂流。
两岸是高耸入云的黑色玄武岩悬崖,将天空挤压成一条狭窄的缝隙,整个峡湾都笼罩在一种阴冷的蓝色调中。
最可怕的是风。
风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方向,它从四面八方的冰缝和岩壁缝隙中灌入,发出类似鬼哭狼嚎的尖锐啸叫。
「Lin!跟紧点!但是别走我走过的辙印!」领路的健太突然回头大吼,声音在风中被撕扯得有些变形。
「这里的冰是活的!洋流在下面涌动,冰层随时在移动!我刚走过的路,那些被雪橇压出的裂缝,下一秒可能就彻底裂开了!」
林予安瞬间明白了健太的意思。
这和在雪山上防止雪崩的原理一样,永远不要让整个队伍的重量压在同一个点上。
前车驶过,已经破坏了冰层的内部结构,留下了无数看不见的应力裂纹。如果自己再沿着同一条线压上去,无异于自杀。
他必须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全新路径。
不能走辙印,但又要跟紧,这意味着他必须和前车保持平行,但又要有几米的安全距离。
他紧握着车把,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路面上。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在这种地方,人类的视觉和听觉是靠不住的。
真正的领航员,是前面那十二条绷紧了神经的格陵兰犬。
刚才还因为兴奋而偶尔吠叫的狗群,此刻安静得可怕。
它们不再是单纯地向前猛冲,而是压低了身体,尾巴不再卷曲,而是紧张地向下垂着。
每一条狗的耳朵都在像雷达一样疯狂转动,捕捉着冰面下传来的每一丝细微的声音。
特别是头狗「火星」。
这条赤红色的猛兽此刻完全进入了一种「战斗状态」。
它没有再看健太的雪橇,而是完全依靠自己的本能。
它的鼻翼剧烈抽动,试图从风中分辨出咸水和淡水的味道,有咸味,说明附近有裂缝。
突然,火星的左耳猛地向后一撇!
林予安甚至还没感觉到脚下的震动,但他立刻做出反应,身体向右侧猛地压下重心。
「咔嚓一—」
几乎就在同时,雪橇左侧几米外的一块浮冰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一条黑色的裂缝瞬间出现。
如果刚才慢了半秒,雪橇的左滑板就会陷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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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odboy!」林予安忍不住低声赞叹。
他不再试图自己判断路况,而是将全部的信任都交给了这只通灵的头狗。
火星向左,他就向左;火星减速,他就轻点刹车。
「奥达克,你还好吗?」林予安看了一眼右侧那辆雪橇。
奥达克正死死地盯着前方,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紧紧抿着,连林予安的问话都没有听见。
他握着车把的手指骨节发白,仿佛要把它捏碎。
二十年前,就是在这里,就是这种诡异的冰面震颤之后,那条吞噬了他弟弟的裂缝突然张开了血盆大口。
每一块浮冰,每一声风啸,似乎都在提醒着他当年的恐惧与无力。
林予安叹了口气,没有再打扰他。他知道在这段路上,奥达克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
他必须亲身再次走过这条地狱之路,才能真正地与过去和解。
「停!」
前方领路的健太突然举起了拳头,做出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三辆雪橇几乎同时停下,狗群也立刻安静了下来。
「我闻到了。」健太摘下护目镜,鼻翼剧烈抽动,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空气,「风里有它们的味道。」
林予安也深吸了一口气,「我也闻到了它们的臭味。」
那是一种极其浓烈丶混合了腐烂的鱼腥味丶浓重的尿骚味以及某种类似于旧皮革的味道。
「是大型海洋哺乳动物群居地特有的味道,说明我们离得不远了,而且它们在上风口!」林予安做出了判断。
「没错。」健太点了点头,「雪橇不能再往前了,在这个距离上,冰面会把震动和噪音传出去。」
「接下来的路,我们得用脚走,或者爬。」
五人弃车步行,他们将雪橇藏在一座如同巨兽头骨般的巨大冰山后方,只带上了步枪丶弹药和一把用于测量冰厚的冰锥。
他们利用冰脊和积雪作为掩护,猫着腰,压低身体快速前进。
距离五百米左右时,那股独特的臭味变得浓烈起来。
同时,一种新的声音加入了进来,那是一种此起彼伏,类似于牛叫和猪哼混合在一起的咕噜声和咆哮声。
「趴下!」健太突然做了一个卧倒的手势,五人瞬间像壁虎一样贴在了冰面上。
「还有三百多米,接下来的路程不能是行走了,我们要爬过去。」
五个人用手肘和膝盖支撑着身体,像蛇一样在冰冷的雪地上缓缓蠕动。
冰冷的雪粉灌进领口和袖口,但没人敢在意。每一次移动,都必须极其缓慢,生怕弄出一点多馀的声响。
终于,他们抵达了最后一道天然的掩体,一道风吹成的弧形冰棱。
当林予安探出头,看到冰棱下方的景象时,即便是见多识广的他,瞳孔也不由得微微收缩。
那是一片由一整块巨大平坦的浮冰组成的天然平台,面积足有半个足球场那麽大。
平台上,密密麻麻地躺着一大片蠕动的肉褐色「小山」。
那是大西洋海象群。
足有二十多头,每一头都像一辆甲壳虫汽车那麽大,重达一吨以上。
它们拥挤地挤在一起,像一大堆被冲上岸的巨型土豆。有的在用巨大的前肢挠痒,有的则把长长的象牙搭在同伴的背上呼呼大睡。
粗重的喘息声汇聚成了一股沉闷的合唱,每一次呼吸都喷出巨大的白色雾气。
那股浓烈的臭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而在兽群的最外围,有一头体型格外庞大的公海象。独自占据着一块最好的,最靠近深水区的岩石。
它的皮肤布满了像老树皮一样的深深褶皱,上面全是在与其他公象搏斗中留下的狰狞疤痕。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对长牙。
那对长牙足至少有半米多长,像两把刚刚出鞘的象牙弯刀。
「那就是海象王。」健太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头巨兽的沉睡。
「它的皮少说有五厘米厚,头骨比钢板还硬。奥达克,你来吗?这或许能帮到你。」
奥达克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举起那杆心爱的.30—06步枪,试图通过瞄准镜锁定那头巨兽。
但二十年前弟弟掉进冰缝的画面,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中闪回。
瞄准镜里的十字准星剧烈地晃动着,根本无法稳定下来。
「我————我————」奥达克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让我来吧。」
林予安按住了奥达克冰冷的枪管,给了他一个安定的眼神。他知道,现在不是强迫老猎人面对心魔的时候。
他从背后解下56半,拉栓上膛。
「咔嚓。」
健太看到林予安要动手,立刻变得极其严肃。他指了指那群海象与他们之间的距离:「现在距离大概两百米,太远了。你的子弹威力不够,而且风太大。」
健太指了指那群巨兽身下那片破碎的浮冰:「海象不是牛,如果一枪打不死,它会立刻滑进水里。」
「或者更糟,它会发狂冲上来。」健太的语气里带着忌惮。「别看它们像个肉球,一旦冲锋起来,就是用胸腹的脂肪在冰上滑行!」
「在冰面上,它们的奔跑速度能达到每小时20公里,比奥林匹克短跑冠军还快!两百米,也就是几十秒的事!」
「我们必须再近一点,至少要进一百米。」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漫长而煎熬的潜行。
五个人像幽灵一样,利用每一块凸起的冰脊,每一堆积雪作为掩护,匍匐着向前挪动。
每一次移动,都必须在海象群发出低吼时进行,用它们自己的噪音来掩盖行动的声音。
林予安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的刺鼻气味。
终于,他们抵达了最后一道冰棱。
距离八十米。
在这个距离上,林予安甚至不需要瞄准镜,就能看清那头海象王身上粗大的胡须。
「动手吧,Lin。」健太低声说道,「不能再近了,再近就进了它们的嗅觉范围。」
林予安趴在雪地里,用手肘压实雪面,构建了一个极其稳定的射击平台。
他调整着呼吸,冰冷的空气刺痛着肺部。
没有瞄准海象那坚硬得可以弹开子弹的前额,而是将十字准星缓缓移动,最终锁定了海象耳孔后方那块连接脊椎的软骨区域。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在死寂的峡湾中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引发了远处的冰壁上一阵细小的雪崩。
子弹裹挟着林予安绝对的自信,也回应着之前的质疑,精准地钻入了那头海象王的颈椎!
那头巨兽甚至连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像一袋被抽空了空气的水泥一样,瞬间瘫软。
但周围的海象群炸了锅!
突如其来的枪声和首领的猝死,让这群庞然大物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二十多头海象开始疯狂地向水里涌去,它们巨大的身体互相冲撞丶踩踏,冰面都在震动。
然而,其中有两头体型同样巨大的年轻公海象并没有逃跑。
首领的死亡激发了它们的凶性,也点燃了它们争夺王位的野心。
它们昂着头,挥舞着长牙,发出了挑战般的怒吼,竟然调转方向,一前一后的向着众人所在的冰脊冲了过来!
那是一吨重的生物坦克,在冰面上用脂肪滑行,冲锋起来冰屑飞溅,气势骇人!
「该死!它们冲上来了!」
健太的那两个年轻堂兄弟有些慌乱地拉动老式栓动步枪的枪栓,想要退壳上膛。
但在极度的紧张下,其中一个人的动作甚至卡住了!
健太虽然冷静地举起了枪,但他只有一把枪,最多只能解决一头。
「奥达克!」健太冲着旁边那个还在发抖的老人嘶吼道,「开枪!帮忙压制一头!」
但奥达克此刻依然陷在心魔里。
「奥达克!醒醒!」林予安大吼,眼看那两头巨兽已经冲到了五十米内。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予安没有丝毫犹豫。稳稳地据枪,枪口对准了左边那头公海象。
「砰!砰!砰!砰!」
短促而密集的枪声在冰谷中连绵不绝地回荡。
7.62毫米的子弹像一阵冰雹一样泼洒出去。
林予安没有追求一击必杀一在海象冲锋时打移动靶的头部太难了,而且风险极高。
他用的是最经典的「火力压制」战术。
精准地将子弹打在了那头海象身前的冰面上,激起一连串的冰屑和跳弹。
偶尔有几发子弹,则精准地命中了它厚实的前肢关节和鼻吻部。
虽然这些子弹无法造成致命伤,但疼痛和连续的冲击力,以及眼前不断炸开的冰花,极大地干扰了它的冲锋节奏。
这给健太创造了机会,他一枪命中那头巨兽的头部,这头海象的脚步彻底停留在了原地。
但还有一头!
后边那头公海象看到同伴死亡,觉得王位已得,变得更加自信狂暴,直直地冲向了林予安和奥达克!
三十米!二十米!
就在林予安换好子弹准备再次射击时,他的耳边传来了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我来!!!都别动!它是我的!」
是奥达克!
当他看到林予安这个为了帮他圆梦的朋友,此刻正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身前,用那把步枪为他争取时间时。
在这一刻,守护同伴的责任感,将他心中二十年的恐惧丶悔恨和懦弱彻底击碎!
老猎人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他猛地推开林予安,抢占射击位。
那双曾经颤抖不止的手,此刻稳得像焊在枪上一样。
「都停手!看着!」
健太放下了举起的枪,那两个年轻猎人也停止了拉栓的动作,众人将开枪的权力交还给了这位老猎人。
这是属于奥达克的战斗,这是他的救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了。
那头公海象距离奥达克只有不到二十米。
它庞大的身躯像一堵移动的肉墙,每一次蹬地都让冰面震颤。
而奥达克,趴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眼里没有慌乱,没有恐惧。所有的心魔都已退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专注。
「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枪响,如同战锤敲击冰面。
.30—06口径的全威力步枪弹,裹挟着奥达克积压了二十年的愤怒与不甘,精准地贯穿了那头海象的大脑。
一枪毙命。
那头巨兽的冲锋戛然而止。
它庞大的身躯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向前滑行了几米,最终像一辆失控的卡车,重重地摔倒在。
鲜血和脑浆从它的嘴里喷涌而出,染红了冰面。
林予安也长出了一口气,他看着身边这个胸膛剧烈起伏,脊梁挺得笔直的老人:「奥达克,你战胜了自己!」
二十年的心魔,那座压在他心头那座冰山,彻底粉碎!
他打破了魔咒!卡纳克的猎人,时隔二十年再次在恶魔峡湾击杀了海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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