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世界尽头格陵兰岛(怒更两万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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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4章 世界尽头格陵兰岛(怒更两万字)

    屋内的无烟煤炉火烧了一整夜,将极地的严寒隔绝在厚重的木墙之外。

    林予安是被一阵有节奏的敲击声唤醒的。他睁开眼,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腕表——早上7:30。

    但透过遮光毡布的缝隙,外面依然是明晃晃的白昼。

    在这个纬度,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太阳只是在天空中画着圆圈,拒绝落下。

    他迅速翻身下床,并没有像在城市里那样慵懒地伸懒腰,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门外,老向导奥达克正端着一个有些掉瓷的白色搪瓷盘子,满脸被风霜刻出的褶子里夹着笑意。

    「早上好,Lin,在冰原上不吃早饭的人走不出十公里。」奥达克侧身挤进屋里,把盘子放在粗糙的松木桌上。

    「尝尝这个,这是极地给男人的恩赐。」

    盘子里并没有热腾腾的煎蛋和培根,只有几块切成整齐方块的,带着厚厚油脂和灰黑色表皮的生肉。

    它们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丶类似于生榛子混合着海洋鱼类的腥甜气息。

    「这是生独角鲸皮。」奥达克也没客气,自己先捏起一块丢进嘴里,像嚼口香糖一样津津有味地咀嚼着。

    「很多来这里的丹麦游客,闻到这个味道就会吐。但它充满了维生素C,是唯一能让我们在没有蔬菜的情况下不把牙齿掉光的药。」

    林予安没有丝毫犹豫,他不仅是来打猎的,更是来体验这里人们生活的。如果连当地的食物都无法接受,那他就永远只是个游客。

    他拿起一块冰凉的鲸皮,放进嘴里。

    第一口咬下去,口感极其坚韧,像是在咀嚼一块充满了油脂的橡皮糖。

    随着咀嚼,油脂在口腔温热的作用下化开,那股独特的腥味直冲鼻腔...

    「味道不错...」林予安强行咽了下去,给出了中肯的评价,「有点像生鱼片,但更有嚼劲。」

    奥达克眼中的笑意更深了,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你的胃属于这里。只要能吃得下这个,你就不会倒在冰面上。」

    简单的早餐过后,两人开始整理装备。

    奥达克看着林予安熟练地将56半自动步枪装入枪套,又抓了一把散装的7.62毫米子弹塞进冲锋衣的口袋,随口问道:「今天的计划很简单,不去远的地方,我带你在卡纳克附近的海冰边缘转转。」

    「主要是为了让你适应这里的气候,顺便测试一下你的枪械是否也适应了这里。」

    奥达克一边戴上厚重的海豹皮手套,一边说道,「另外,也是让我的狗群熟悉一下你的气味。」

    林予安背上沉重的摄影包,跟在奥达克身后走出了温暖的小屋。

    刺眼的阳光瞬间笼罩了全身,但随之而来的还有零下三十二度的极寒空气。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停在雪地上的狗拉雪橇。林予安问出了那个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关键问题。

    「奥达克,有个问题我得确认清楚。」

    林予安停下脚步,正色道:「我是中国籍,持有的是美国绿卡和阿拉斯加的狩猎执照」」

    。

    「虽然耶佩森先生帮我搞定了通行证和枪枝许可,但在格陵兰这片土地上,作为一个外国人,真的有权向麝牛或者北极熊开枪吗?」

    他不想因为法律问题,让自己变成一个偷猎者。

    奥达克停下了手中检查缰绳的动作,直起腰,在那件满是油污的海豹皮大衣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一个磨得发亮的圆形铁盒。

    「啪」的一声脆响,盒盖弹开,露出了里面黑褐色丶湿润且散发着浓烈辛辣气息的菸草。

    在极地,这种被称作「嚼烟」的东西是猎人们的恩物。

    在这个滴水成冰的鬼地方,普通的丁烷打火机在零下十几度时,液态丁烷就无法气化了,根本打不着火。

    煤油打火机虽然耐寒,但在大风里点火也是个技术活。摘下手套用打火机点菸是愚蠢的自残行为。

    而且燃烧的烟雾容易在护目镜上结霜,只有这种无需点火丶直接塞进嘴里通过口腔黏膜吸收尼古丁的「口含烟」。

    才能让男人在长达数小时的冰原守候中保持亢奋和体温。

    奥达克用两根粗糙的手指捏起一坨黑乎乎的菸草,像是在分享糖果一样递向林予安,挑了挑眉毛示意。

    林予安看了一眼那团像沥青一样的东西,微笑着摆了摆手,礼貌地拒绝了。

    老向导也不介意,熟练地将那一坨菸草塞进下嘴唇和牙龈之间,一脸享受地咀嚼了几下。

    随即侧头往洁白的雪地上吐出一口混杂着唾液的黑褐色汁液。

    他转过头,那双藏在护目镜后的眼睛重新聚焦在林予安身上,眼神中多了一份赞赏。

    「Lin,你对法律很谨慎,这很好。在这里,法律分为两部分。」

    「一部分是哥本哈根那些政客写在纸上的,另一部分是我们因纽特人刻在冰上的。」

    「关于纸面上的法律。」奥达克耐心地解释道,「很多外地人以为格陵兰的一切都归丹麦管。」

    「其实不然。早在2009年,我们就拿到了扩大自治权。」

    「哥本哈根的那位女王陛下,她管我们的外交,管我们的国防,也管我们的货币。但唯独管不了这片冰原上跑的东西。」

    他用那双戴着厚皮手套的大手,有力地拍了拍雪橇:「土地丶矿产,还有所有的动物,这些归努克(格陵兰首府)的自治政府管。」

    「对于猎人来说,努克那栋红房子里签发的文件,比丹麦宪法更管用。」

    「格陵兰自然资源部每年会根据科学家的测算,给每个定居点下发严格的狩猎配额」。

    「7

    「比如今年,我们卡纳克村分到了十五头牛和三头北极熊的指标,这些指标是发给我们这些注册职业猎人的。」

    「耶佩森付了大价钱,买下的就是其中一张商业配额。在法律上,这头猎物算在我的帐上,而你是在我的监督下执行射击。」

    奥达克顿了顿,眯眼打量林予安:「当然,这纸上的东西只是起点。真正的规矩,还得看你怎麽对待这片冰。」

    解释完合法性,奥达克的表情变得严肃庄重,声音也低沉了几分:「但这就要说到第二部分,冰上的法则。」

    「那是我们祖先留下的规矩,我们卖给你们这些奖杯猎人的,只有开枪的体验丶那张皮毛,以及那个大脑袋。」

    「至于肉,每一盎司的肉,都必须留下。」

    老人的目光望向不远处村落里升起的炊烟:「在这里,一头麝牛能提供几百公斤的红肉,那是村里孤寡老人过冬的口粮。」

    「一头海豹的脂肪,是我这十二条狗维持动力的燃料。如果你是为了带走肉而开枪,那我哪怕违约也会把你扔在冰上。」

    「但如果你只要那个角做标本,而把肉留给社区,那你就是受我们欢迎的朋友!」

    林予安听完,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了。这不仅是合法的交易,更是一种带有互助性质的生存契约。

    他郑重地点头:「当然,肉属于卡纳克。我想要的更多是体验。」

    奥达克咧嘴一笑,露出被菸草熏黄的牙齿。他并没有急着出发,而是蹲在雪橇旁,拿出了随身的水壶。

    他做了一个令普通人咋舌的动作,他喝了一大口温水含在嘴里咕噜了两下,随即「噗」的一声,将温水喷在那打磨光滑的滑板底部。

    紧接着,迅速用一块乾净的海豹皮飞快地擦拭。

    在零下三十二度的空气中,温水在接触滑板的瞬间就凝结成了一层如同玻璃般的薄冰壳。

    「这叫给雪橇穿冰鞋。」奥达克直起腰,哈出一口白气,「有了这层冰,摩擦力几乎为零。但记住,别往石头上撞,这层冰很脆。」

    做完这一切,他才从雪橇侧面解下那根足有六七米长的海豹皮鞭。

    它的握把是一根经过抛光的浮木,鞭身则是用成年髯海豹的厚皮编织而成的。鞭梢极其细长,在寒风中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林予安挑了挑眉:「这就是你的方向盘?我还以为这是用来惩罚不听话的坏孩子的。」

    「哈!如果你用它打到了狗的身体,那你就是个不合格的驾手。」

    奥达克严肃地纠正道,「在扇形队列里,领头狗离我有十米远,声音会被风吹散。这根鞭子是我的延伸,是我的指挥棒。」

    「看好了,Lin。手腕发力,不是手臂。」

    老向导手腕猛地一抖,长鞭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啪——!」

    一声清脆如手枪射击般的音爆声在最左侧那条狗的耳边炸响。

    那条狗立刻像是收到了某种电波信号,向右修正了半步。鞭梢甚至没有碰到它一根毛。

    「鞭梢炸响在左边,意思是向右转;炸响在右边,是向左转;落在它们屁股后面的雪地上,是加速。」

    奥达克指着那群此时正趴在地上养精蓄锐的巨兽,眼神中带着父亲般的骄傲:「介绍一下我的小伙子们。它们是纯种的格陵兰犬,地球上最古老的犬种之一,已经在这里拉了千年的雪橇。」

    「它们不懂什麽叫坐下」或握手」,它们只懂工作和生存。」

    他指向扇形队列最中央,那条体型虽然不是最大,但眼神最为沉稳丶拥有一身像黑夜般漆黑毛发的公犬。

    「那是「Qilaq{(苍穹),我的领头犬。它不需要是最强壮的,但必须是最聪明的」」

    。

    「它能听懂我哪怕最轻微的口令,能在暴风雪中嗅出被雪覆盖的冰裂缝,它是整支队伍的大脑。」

    「而两边那几条浑身肌肉疙瘩的大家伙,是车轮犬」。它们负责出力,是队伍的引擎。」

    介绍完,奥达克突然把那根沉重的海豹皮鞭递到了林予安手里,眼神里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试试?很多丹麦人练了一个月,结果除了抽到自己的脸,什麽也打不中。」

    林予安接过鞭子。入手沉重,且带着一股油脂的滑腻感。他没有急着挥动,而是回忆了一下刚才奥达克的动作。

    那个瞬间的手腕抖动,这和他玩飞钓抛投鱼线,或者在帆船上甩动绳索的原理几乎一样。都是利用动能的传递,在末端形成爆发。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侧,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抖。

    长鞭如同活物般在空中舒展,动能顺滑地传递到鞭梢。

    「啪——!

    一声完美清脆的音爆,精准地炸响在领头犬「Qilaq」的右耳边。

    原本趴着的「Qilaq」立刻机警地抬起头,向左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是不是要出发。

    奥达克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嘴里的嚼烟差点掉出来。

    「见鬼————你以前在阿拉斯加赶过狗?」

    「没有,第一次。」林予安把鞭子卷好递回去,「这和挥动马鞭或者抛投钓组的物理原理是一样的,只要掌握好节奏。」

    「天才————绝对是天才。」奥达克嘟囔着,看向林予安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看一个游客。

    「既然你有这种手感,就不要当乘客了。」奥达克直接让出驾驶位,指了指雪橇后方的站立踏板:「你来开,我坐前面给你指路。」

    「除了鞭子,你只需要记住三个词:lu(左)丶li(右)丶还有最重要的「Tama」(停)。至于出发,吼出来就行。」

    一切准备就绪,此刻的狗群已经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躁动中。

    格陵兰犬有着极强的感知力,它们知道奥达克那个给雪橇「穿冰鞋」的动作意味着什麽。

    原本趴着的十二条格陵兰犬此刻全部站了起来,扇形队列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它们疯狂地跳跃着,扯着喉咙发出那种并不像狗丶更像狼群集结时的凄厉长嚎。

    几条急不可耐的公犬甚至开始撕咬旁边的牵引绳,或者用前爪疯狂地刨着坚硬的雪地,将冰屑刨得漫天飞舞。

    如果不是雪橇后面那个像船锚一样死死钩住冰面的金属雪锚,这群小野兽早就拖着空车跑没影了。

    「上车!快!它们要疯了!」奥达克大吼一声,声音几乎被狗群的咆哮淹没。

    林予安不再废话,踩上覆盖着防滑橡胶的踏板,双膝微曲,双手死死握紧了粗糙的木质把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雪橇都在随着狗群的拉扯而剧烈震颤,像是一头即将挣脱锁链的困兽。

    雪橇这东西没有避震,膝盖就是唯一的悬挂。

    奥达克跳进车斗,反手拔出了插在冰里的雪锚。

    」Huk!Huk!(走!)」

    随着林予安一声低沉有力的暴喝,十二条格陵兰犬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在那一瞬间,所有的混乱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十二条绷紧如弓弦的背脊,和四十八只腿同时爆发出的蹬地力量。

    「崩——!」

    随着十几根松弛的牵引绳瞬间被拉直,林予安感觉到一股猛烈而生硬的拖拽力突然袭来,就像是被人从正面狠狠扯了一把衣领。

    如果不是他核心力量够强且提前降低了重心,这一下足以把他从雪橇上掀翻下去。

    「滋——哗啦一」」

    刚刚穿了冰鞋的雪橇滑板在硬雪上摩擦,发出的不是丝滑的轻响,而是类似金属切割玻璃的尖锐噪音。

    雪橇一旦动起来,那种没有任何缓冲的颠簸感顺着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感觉不像是在开快艇,更像是赤脚站在一块巨大的搓衣板上被人拖着狂奔。

    每一块凸起的冰凌,每一道风吹出的雪脊,都清晰地反馈在林予安的腿部肌肉上。

    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雪丘,这在平面图上看着不大,但对于没有转向系统的雪橇来说就是个障碍。

    林予安没有像开摩托车那样扭车把,而是像滑雪一样将全身的重量猛地压向内侧的滑板,同时一只脚狠踩进雪里充当临时的刹车舵。

    「滋——!」

    雪橇的尾部在惯性作用下向外猛烈甩尾,在这个并不完美的漂移中,生皮绳结吸收了巨大的扭力,雪橇硬生生地切过了弯道。

    坐在雪橇斗里的奥达克被颠得像个面口袋一样晃来晃去。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双腿稳稳钉在驾驶位上的东方男人,忍不住大笑起来,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哈哈哈哈!Lin!看来你的膝盖不错!很多第一次站上去的人,现在已经咬到舌头了!」

    「别减速!让狗跑开!冲啊!」

    两人两枪,十二条狗,伴随着剧烈的颠簸和粗重的喘息声,向着那片一望无际丶危机四伏的白色荒原深处,狂奔而去。

    狂奔了大约五公里后,那股令人窒息的颠簸感终于随着狗群的减速而逐渐平缓。

    狗们的舌头伸得老长,热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每条狗的毛发都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零下三十二度的寒冷正贪婪地吞噬着它们的体热,这提醒着林予安,这群生物引擎并非永动机。

    奥达克并没有带林予安直接深入那片危险的浮冰区,而是将雪橇停在了一座巨大的冰山脚下。

    这是一座天然的「冰上大教堂」。

    在极地阳光的直射下,这座从格陵兰内陆冰盖崩解丶又被冻结在史密斯海峡中的巨兽,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蓝宝石色。

    风蚀在它表面雕刻出了无数诡异而壮丽的纹理,巨大的拱门和尖塔直插云霄,人在它面前渺小得如同蚂蚁。

    」Tama!(停!)」

    随着林予安一声令下,十二条格陵兰犬极其听话地停下脚步,随后立刻趴在冰面上,大口吞食着身下的积雪来降温。

    头狗苍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半闭着喘息,尽管气温是零下三十二度,但刚才的全速冲刺让这十二台「生物引擎」已经过热了。

    奥达克跳下车斗,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从雪橇侧面的枪套里抽出了那把老旧的步枪,熟练地拉栓上膛,然后才把枪背在身后。

    林予安也下意识地做出了同样的动作,戴着手套的手指搭在56半自动步枪的扳机护圈外,目光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周围。

    看到林予安这行云流水的战术动作,奥达克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不需要我多废话了,很多刚来的游客下车第一件事是掏相机,而你是掏枪。这是很好的习惯,关键时刻能让你保住命。」

    奥达克指了指远处卡纳克小镇边缘那几栋彩色的房子,「看到那栋最外面的红房子了吗?在格陵兰,那是一条看不见的红线。」

    「在红线以内,是人类的领地,为了防止走火伤人,枪枝必须退膛,甚至有些公共场合禁止携带。」

    老人的手指转向脚下这片茫茫冰原,语气骤然变冷:「但只要你跨出那栋房子一步,你就进入了北极熊的领地。」

    「在这里,不管你是出门倒垃圾,还是像现在这样看风景,枪必须上膛,保险必须随时能打开。」

    「因为北极熊不会看地图,它们是这个星球上会主动把人类列入食谱的陆地猎食者。」

    「去年有个丹麦来的地质学家,就在离镇子不到五百米的地方蹲着系鞋带。等我们发现他的时候————」

    奥达克耸了耸肩,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只剩下了鞋带。」

    林予安点了点头,这就是极地的残酷美学。风景有多美,死亡就有多近。

    看着眼前壮丽的风景,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固定在左肩带上的运动相机。看到那颗微弱的红色指示灯还在闪烁,松了口气。

    在这个连电子流都会被冻结的温度下,所谓的「抗寒电池」也撑不过十分钟。

    他不得不采用极地摄影师最常用的土办法,直接卸掉机身电池,用一根防冻Type—C

    线,顺着领口一路塞进最贴身的抓绒衣内胆里。

    那里藏着一块贴了两片暖宝宝的厚重充电宝,正汲取着他的体温来维持供电。

    虽然露在外面的线缆已经被冻得像铁丝一样僵硬,但这却是唯一能保证机器在零下四十度不关机的方式。

    两人靠在温暖的冰山背风面休息,短暂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就在这时,远处的海冰上传来了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林予安转头望去,惊讶地发现一辆红色的皮卡,正拖着一个焊着粗壮护栏的平板拖车,大摇大摆地行驶在冻结的海面上。

    拖车上空荡荡的,但这辆皮卡的后斗里却装着几把巨大的铁镐和油锯。

    「那是————」林予安有些错愕。

    「哦,那是给镇上运水的车。」奥达克习以为常地说道,「在夏天,我们要么喝雨水,要麽花大价钱淡化海水。但在四月,这片海冰就是我们的高速公路。」

    他指了指身旁这座巨大的蓝色冰山,水就在这里。然后用一把锋利的猎刀在冰壁上敲下了一块冰块,直接丢进了嘴里嚼得嘎嘣响。

    「尝尝?这可是好东西。」奥达克又敲下一块递给林予安。

    林予安接过那块泛着光泽的冰块,并没有立刻放进嘴里,而是对着阳光仔细观察了一下。

    「奥达克,我读过一些报告。」林予安眉头微皱,「现在的科学界对直接食用冰川水持保留态度。」

    「且不说那些被封印了几万年的远古细菌或病毒,光是冰川运动产生的冰川面粉(岩石粉末)」,喝下去对肾脏也是个大负担。」

    听完林予安的担忧,奥达克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哈哈哈哈!

    Lin,你和那些美国来的科学家一样可爱!」

    老向导把嘴里的冰渣咽下去,用那根粗糙的手指指着冰山的不同部位,「你说得对,但只对了一半。看那边一」

    他指向冰山底部那些呈现出奶白色,甚至有点浑浊的区域。

    「那种白色像牛奶一样的冰,我们叫它脏冰。里面全是石头粉末。谁要是喝了那种水,不出三天肚子也会涨得像个气球。」

    随后,他指了指林予安手中的那块深蓝色冰块:「但你手里这块,叫黑冰。它是从冰盖最核心的深处崩出来的。」

    「经过几万年的恐怖挤压,所有的气泡丶杂质都被挤出去了,密度大得像石头。」

    奥达克拍了拍胸口:「这里面没有石头粉末,也没有存活的虫子。只有最纯净的水。

    「」

    「我们祖祖辈辈喝了几千年,如果这水里真有什麽诅咒,那卡纳克人早就死绝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个人都壮得像头麝牛。」

    林予安看着手中这块在阳光下折射出蓝宝石光芒的冰块。既然当地人几千年的生存经验都这麽说了,再矫情就不礼貌了。

    他将冰块放进嘴里,一股极致的冰凉瞬间在口腔炸开。并没有想像中的尘土味或怪味,甚至没有普通矿泉水的矿物口感。

    它纯净得没有任何味道,只有凛冽的冰凉。这是世界上最昂贵的水,被封印了一万年的时光味道。

    如果在纽约的餐厅里,这样一杯水可能要卖几十美元,而在这里,是一整座山。

    奥达克看着远处的水车,笑着说道,「那些卡车就是开到前面的冰山碎裂区,专门去采集这些黑冰,运回镇上融化成饮用水。」

    「所以,卡纳克人的血管里流的都是一万年前的水。」

    正聊着,那辆皮卡经过他们附近。

    司机显然认识奥达克,摇下车窗,探出一个戴着厚毛线帽的脑袋,用那种喉音极重的格陵兰语大喊了几句,还冲着林予安挥了挥手。

    奥达克也大笑着回应了几句。

    「他说什麽?」林予安问。

    奥达克翻译道,「他说这几天冰况很好,冰层有一米五厚,连波音飞机都能降落。」

    「他还说,如果你运气好,往西北方向走,有人在那边看到了海中的独角兽」在冰缝换气。」

    「独角鲸?」林予安的眼睛亮了。

    「没错。」奥达克重新戴上了护目镜,那种属于老猎人的锐利光芒再次回到了他的眼中。

    「热身结束了,Lin。既然你已经学会了怎麽不把自己从雪橇上甩下去,也知道了枪不离身的规矩。」

    「那我们就别在这儿看风景了。」他走到雪橇旁,用力拍了拍领头犬的脑袋,那条黑狗立刻站了起来,抖落了一身的雪粉。

    「我们往西北走。带你去见识一下真正的因纽特超市」海冰裂缝区。那里才是我们要找麝牛和熊的必经之路。」

    林予安将56半自动步枪重新插回枪套,踩上了驾驶踏板,随着他的指令,雪橇队再次启程。

    但这一次,那种贴地飞行的快感只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随着他们向西北方向深入,脚下的冰面开始变得狰狞起来,原本平整如镜的高速公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仿佛被巨人用锤子砸烂过的乱冰区。

    这是冰脊区。

    巨大的海冰板块在洋流和潮汐的挤压下相互碰撞丶隆起,形成了无数道锋利如刀的冰墙。

    这里是雪橇的噩梦,也是考验驾手技术的修罗场。

    」Huk! Huk!」

    林予安的吼声在冰墙间回荡,狗群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遇到一道近乎垂直的冰坎时,沉重的雪橇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硬生生卡在了两块巨大的蓝冰之间。

    狗群还在拼命在前拉,勒得脖子上的皮毛都陷了进去,但雪橇纹丝不动。

    奥达克刚想跳下去帮忙,却发现林予安已经先一步动了。

    他没有像个大爷一样等着向导伺候,而是敏捷地跳下踏板,肩膀顶住满载物资的车斗,随着狗群发力的节奏,口中爆发出一声低吼:「起——!」

    这不仅是力量的爆发,更是对时机的精准掌控。

    就在十二条狗猛地一拽的瞬间,林予安用肩膀扛起了雪橇的一角,硬生生将至少百公斤的重物顶过了那道冰坎。

    「嘭!」

    雪橇重重砸在对面的雪地上,林予安顺势抓住把手,像体操运动员一样轻盈地跳回了驾驶踏板。

    奥达克坐在车斗里,看着气喘吁吁但眼神明亮的林予安,默默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又疾行了一个小时,穿过这片乱冰迷宫后,视野豁然开朗。

    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痕,仿佛大地的伤口,横亘在白色的荒原上。

    那是冰间湖被洋流撕开的开放水域。

    这里就是奥达克口中的「因纽特超市」。

    「Tama!(停!)」奥达克突然压低声音喊道。

    不需要解释,林予安也察觉到了异常。

    原本正在匀速奔跑的领头犬「Qilaq」突然停下了脚步,鼻翼剧烈抽动,并转头看向了左侧—那是上风口的方向。

    紧接着,整个狗群都开始躁动起来,喉咙里发出了渴望杀戮的呜咽声。

    「它们闻到了。」奥达克迅速跳下车斗,第一时间将沉重的金属雪锚狠狠踩进冰里,死死固定住这群想要冲锋的野兽。

    同时用鞭柄敲击地面,发出低沉的威慑声让狗群保持安静。

    「在那儿,十点钟方向。」奥达克把望远镜递给林予安,「看到那道大冰脊后面的黑点了吗?」

    林予安接过望远镜。在距离他们大约四五百米远的冰缘线上,一个像橄榄球一样的黑色圆点正趴在冰面上。

    那是一只环斑海豹!

    「幸好我们在下风口,风把我们的气味和声音吹向了反方向。」奥达克呼出一口白气,指了指前方的一道隆起的冰墙。

    「我们不能再开雪橇了。在这个距离上,雪橇摩擦的声音就像打雷一样响。」

    「带上你的枪,我们得爬过去。」

    两人把躁动的狗群留在了冰脊的背风面。

    为了不惊动那个警觉的小东西,林予安摘掉了脚下的冰爪,提着那把56半自动步枪,跟在奥达克身后,利用杂乱的冰脊作为掩护,猫着腰向目标摸去。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五十米。两人在一块巨大的蓝色碎冰后停了下来。

    奥达克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确认海豹还在,然后缩回来,对着林予安比划了一个手势。

    「距离一百五十米,再往前就是平地了,没法藏。」

    奥达克看了一眼林予安背后的枪,「这是个好机会,正好测试一下你那把中国老枪。

    「」

    老向导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在这个距离上,而且是零下三十二度。很多半自动步枪的枪油会冻住,甚至拉不开栓。」

    林予安没有说话,他摘下手套,立刻感受到了极寒空气对皮肤的刺痛,握住那把经过改装的56式半自动步枪。

    枪身冰冷刺骨。

    但这把枪的结构,可以说是人类轻武器史上最耐造的设计之一。

    林予安在出发前已经擦掉了所有多馀的润滑油,只留下了极其微薄的一层石墨粉润滑,这是极地用枪的秘诀。

    他趴在冰脊的积雪上,用手肘压实雪面构建了一个稳定的射击平台,将枪托抵在肩窝o

    调整了一下呼吸,将眼睛贴近了那只安装在导轨上的战术瞄准镜。

    透过高透光率的镜片,一百五十米外的世界被瞬间拉近。

    那不再只是一个黑点,而是一只活生生的生灵。

    这是一只体型敦实的环斑海豹,它那一身带有云状斑纹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它正趴在那个漆黑如墨的呼吸孔边缘,就像一个守门员守着自己的球门。

    它没有睡觉,而是时刻处于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

    每隔几秒钟,它那圆滚滚的脑袋就会猛地抬起,湿漉漉的鼻翼快速抽动,试图捕捉空气中任何一丝掠食者的气味。

    从它的口鼻中喷出的热气,在零下三十二度的空气中瞬间凝结成一团团白雾,旋即又被横风吹散。

    「必须打头的位置。」奥达克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在林予安耳边说道,「它离水面太近了,只有不到半米。」

    「如果打中肺部或者脖子,哪怕是致命伤,它也会因为肌肉痉挛或是本能的挣扎滑进洞里。一旦入水,我们什麽也得不到。」

    林予安没有说话,他在心中默默计算着射击诸元。

    距离一百五十米,对于7.62.39mm这种中间威力弹药来说,弹道下坠并不明显,几乎是直瞄距离。

    麻烦的是风。

    极地的风毫无遮挡,从左侧像刀子一样刮来。虽然地面的雪粉没有飞起,但经验告诉他,横风大概有3级。

    林予安原本锁定了海豹眉心的十字准星,微微向左平移了半个密位他在修风偏。

    寒冷正在穿透手掌,食指的触感开始变得有些迟钝。他必须在手指僵硬之前扣动扳机。

    呼——吸—

    林予安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缓缓吐出一半,屏住呼吸。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耳边呼啸的风声消失了,视野里只剩下那颗随着呼吸律动微微起伏的黑色脑袋。

    食指指腹搭上了56半那道冰冷的钢制扳机。

    他轻轻扣下扳机空荡荡的前半段,预压。一道火行程走完。

    手指感觉到二道火那明显的临界点阻力,稳稳停住,准备做最后的击发。」

    就在那只海豹再次抬起头,似乎察觉到什麽想要转身入水的瞬间一「砰!」

    一声清脆而短促的枪响,瞬间撕裂了冰原死一般的寂静。

    56式半自动步枪那经典的导气式结构在火药燃气的推动下瞬间被唤醒。

    枪机后座丶抛壳丶复进,一连串复杂的机械动作在零点几秒内乾脆利落地完成。

    「叮」」

    一枚滚烫的涂漆钢壳弹壳在空中翻滚着抛出,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瞬间烫出了一个小小的雪洞。

    没有卡壳,没有迟滞。这把经历了半个世纪风霜的老枪,打出了它最完美的一击。

    而在瞄准镜的视野里,那个画面极具冲击力。

    没有任何挣扎,甚至没有任何痛苦的抽搐。

    那只刚刚还要抬头的海豹,就像是被突然切断了电源的机器,瞬间瘫软了下去。

    一朵鲜艳凄美的血花,在它脑后绽放,迅速染红了身下那片洁白的海冰。

    「噗。」

    直到这时,子弹击中肉体的沉闷撞击声才传回两人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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