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祸兮福所倚(2/2)
田况开口,他的语气里带着审慎之意:「今岁自过了年,夏军便频遣游骑骚扰保安军丶延州丶
夏州,显是没藏讹庞有意挑衅,企图通过对外启衅开战,来缓解国内对其宫变上位的不满......若我军在麟州以南大张旗鼓筑堡,恐正予其口实,促其倾国来犯。」
「而且,陕西丶河东去岁方历旱蝗,两地转运使屡言粮储不继,一旦战起,若规模扩大,则边地粮草必不可自足,若千里馈粮必使师疲民怨,此亦不可不察。」
韩琦闻言,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他当然清楚田况说的都是对的,但现在正值贾昌朝闭门思过期间,他难得独掌枢密院大权,确实是需要做出一些政绩来向官家乃至朝野证明自己。
所以,韩琦其实是倾向于同意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司所提交上来的方案。
这种想法跟他是否理智没关系,纯粹是屁股决定脑袋,谁来了都是如此。
当然了,最重要的是这个方案哪怕理智地去分析,也确实是很有可行性的......既没有冒进试图向屈野河西岸开疆拓土,也没有超出麟州的实际人力物力承受能力,只是在现有的横阳堡基础上,继续向南建立新堡,从而构筑屈野河东岸完整的防御体系而已。
总体而言,是个军事风险不高,但政治收益较大的方案。
「田副使此言,未免长他人志气!」
而这时程戡表态了,他扬声道:「夏虏欺我大宋久矣!庆历和议后,哪年秋冬不纵兵剽掠?早该遏其气焰了!」
程戡虽担任过边境州丶军的长官,但从来都没打过仗,能进枢密院完全是因为他是文彦博的儿女亲家,现在说的这些话其实是在替文彦博表态。
文彦博跟韩琦既是同年好友又是政治盟友,但相比于韩琦,此时的文彦博对于「做出些政绩来稳固地位」的需求更为迫切。
毕竟,文彦博自从上台以来,几乎没做出过什麽令人眼前一亮的政绩,反倒是六塔河工程捅出了大篓子。
所以程戡在此事的立场上,更倾向于执行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司所提交上来的方案,为文彦博乃至他自己,捞取一些政治资本。
见韩琦沉吟不语,程戡又道:「更何况庞公老成谋国,既敢上此策,必是有把握的......再加上文书中写了,已经派人勘察过屈野河西岸地形,数十里确无伏兵踪迹,此乃天赐良机!若因畏首畏尾而坐失机会,他日夏人据此筑垒,麟州即成孤城,我等岂不是成了罪人?」
韩琦没说话,把文书后面附的札子又翻了一遍。
这札子便是司马光所记,以小楷写就,字字严谨,详述白草坪地形地势丶水源分布,乃至沙土质地。
「筑堡之利确大于弊,然田副使所忧亦有道理。」
韩琦放下手中的札子,说道:「不如这样,可准庞公所请,但须再加三点....其一,筑堡兵卒由河东本路厢军与麟州蕃兵充任,禁军则屯于横阳堡以作后备丶策应,以免可战之兵骤然遭歼;
其二,着三司行文河东解池盐场即拨盐引,募商贾运粟实边,以减朝廷转运之劳,以备战端扩大:
其三,命鄜延丶环庆诸路,整饬军马,若夏军敢动大兵攻麟州,则迫其首尾难顾。」
田况沉吟片刻,终是颔首:「如此或可周全。」
三人既亦议定,便联合署名,随后着人将文书送往禁中。
会议结束,走出议事厅的门槛的时候。
韩琦抬眼,见窗外一队鸦雀正掠过枢密院高耸的鸥吻,羽翼拖曳出了一片阴影。
他心里想道:「贾昌朝如今闭门思过,西府正该锐意进取......此堡若筑成,不仅可稳屈野河局势,亦能让官家知我辈非尸位素餐之徒。」
既然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司与枢密院皆认为可行,官家赵祯对于此事自无异议,很快便同意了。
而这种事情,自然是没法做到严格保密的,消息很快便扩散开来。
宋府。
看着正在点茶的陆北顾,宋庠问道:「你怎麽看待此事?」
「若是麟州方面能严格依照枢密院的方案行事,自然是可行的,虽无赫赫之功却也无倾覆之险。」
陆北顾手中的动作顿了顿,又道:「只怕横生变故。」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宋庠道:「文彦博与韩琦皆想以此建功,方案倒是可行,就是不知道老天爷愿不愿意赏脸了。」
按照史实来讲,老天爷当然是不赏脸的。
不过这话陆北顾没说出口。
他双手将茶杯举起,送到宋庠面前,然后坐下说道:「如今贾昌朝的势力虽然遭到重创,但眼下宋夏之间的局势愈发紧张,等其闭门思过百日出来,情况反倒不好说了。」
宋庠示意他也饮茶,然后道:「贾昌朝此前力主对夏强硬,意在速决以彰显边功,稳固其位。
彼时韩琦深知西北边事虚实,夏军骑兵来去如风,我朝军制积弊非一日可解,故主张稳扎稳打,以守代攻,凭藉堡寨步步为营,看似保守,实则不易予敌可乘之机。」
「而贾昌朝若仍在位,以其先前姿态,恐会不断施压边将进取,一旦处置失当,后果不堪设想......可如今情形恰好颠倒了过来,反倒是韩琦需建功以图固权位。」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陆北顾若有所思地说道。
「是啊。」
宋庠吹了口气,捂着茶杯道:「不过韩琦终究是久历边事,行事比较稳健,拟定了这麽个方案」
陆北顾道:「只是此方案看似持重,然一旦边境有失,无论是麟丶府我军轻敌冒进,还是夏军寻衅得逞,这责任便都得落在他这主事者肩上......贾昌朝此刻闭门思过,反倒像是提前从这烫手山芋旁抽身了。」
「当然。」
宋庠说道:「反过来讲,若是此事能成,韩琦得了这份功劳,即便贾昌朝闭门思过结束,他也足以在枢密院与其分庭抗礼了,所以对他而言是个不容错过的机会。」
「那先生的机会呢?」陆北顾问道。
如今的庙堂上,各派系之间的争斗明显已经愈演愈烈,甚至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陆北顾估计,最迟到今年年底,就要分出个胜负,乃至重新洗牌了。
「急不得。」
依旧稳坐钓鱼台的宋庠微微眯起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庙堂之事,岂是表面荣辱所能尽言?且静观其变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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