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河清海晏疏》【求月票!】(2/2)
陆北顾深吸一口气,手持笏板,稳步出班,躬身行礼,朗声道。
「陛下,臣殿中侍御史里行陆北顾,身为工械案查案主官,有本奏!」
一瞬间,整个文德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位年轻御史身上!
就连御座上的赵祯,也微微抬了抬眼皮,透过旒珠看向殿下那道挺拔的身影。
「准奏。」赵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陆北顾直起身,从袖中取出那封《河清海晏疏》,内侍上前接过。
御座上的官家赵祯,翻了翻这封奏疏。
随后他对邓宣言说道:「念。」
邓宣言面无表情地展开奏疏,当着满朝官员的面,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
「《河清海晏疏》
伏惟陛下临御廿载,垂拱而治,迩来朝野传诵河清海晏之祥,谓稻流脂丶粟凝碧,獬豸触邪而麒麟游郊。
然臣奉敕巡查河北,目触澶州形胜,乃见去岁六塔溃堤处,白骨蓬转于蒿莱,羸老啜泣于寒灶,实有锥心泣血之事,敢以闻于纩。
当其春畴待溉而黄流啮岸,千里沃野尽成汗莱,万灶寒烟俱化啼嘘。尤可痛者,少壮者鬻妻女插标,价贱于刍狗;童稚者寻豕彘遗粪,粒贵于珠玑。
反观大名禁苑,麋鹿含脯而肥,鹰鸇啄粟而骄矜,彼禽兽食太仓之粟犹弃粃糠,此黎民求圊溷之竟如珍馐。
臣闻《孟子》有言: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
愿陛下罢无名之苑囿,辍非时之畋猎;黜媚灶之奸佞,进骨鲠之忠良。则虽河伯逞凶,不损仁政;纵畴人失算,无伤圣明。
臣无任恐惧恳祷之至,谨奉表以闻。」
文德殿内,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邓宣言尖细的嗓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众臣心头。
陆北顾的这封《河清海晏疏》的辞藻虽雅,内里却如出鞘利刃,将河北灾民的惨状与大名府禁苑的奢靡血淋淋地剖开对比。
「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这句引自《孟子》的诛心之言,更是让不少官员面色发白。
贾昌朝肥胖的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无踪,面色铁青。
陆北顾这封奏疏,虽未直接点他之名,但「大名禁苑」丶「媚灶之奸佞」等语,无疑是将矛头指向了他这位曾长期判大名府的重臣。
更厉害的是,此疏将工械案的阴谋与民生疾苦联系起来,将其拔高到「仁政」与「率兽食人」的道德层面,使得单纯的庙堂斗争瞬间变成了正邪的道义较量。
文彦博眼底闪过一丝激赏,他趁势再次出列,声音沉痛:「陛下!陆御史所奏,字字血泪,俱是实情!若地方官员能实心用事,纵有天灾,何至于此?有人为一己私利,不惜编造谣言丶构陷大臣,致使朝廷精力虚耗于内斗,而无暇全力抚恤灾民!此等行径,非止祸乱朝堂,更是荼毒生灵!臣恳请陛下,念及河北苍生,彻查吏治,惩前毖后!」
「陛下,陆御史年轻敢言,其心可鉴。」
富弼亦紧随其后:「臣等身为宰执,于六塔河工程确负主要责任,然更可虑者,乃救灾过程中层层盘剥丶敷衍塞责之积!若不整饬,今日有六塔河,明日恐有他处!臣附议文相公,当藉此案,严查河北吏治!」
压力再次涌向贾昌朝。
他深知,若任由话题被引导到这些方面,他失去的将不仅是大名府的控制权,更是政治上的正当性。
他必须反击,而且要快。
贾昌朝出列,并未直接反驳陆北顾所见民生惨状。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竟挤出沉痛之色,向御座躬身道:「陛下,陆御史所言河北民生之艰,臣闻之亦心如刀绞。臣昔年判大名府,虽不敢说政绩斐然,然亦夙夜操劳,唯恐有负圣恩丶有愧黎庶,去岁河决,大名府亦全力筹措钱粮人力支援澶州,此事皆有案可查。」
他话锋一转,自光扫过陆北顾,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陆御史年少气盛,见民间疾苦而愤懑,其情可原。然则,仅凭沿途所见,便断言率兽食人」,是否失之偏颇?禁苑供养,乃循祖制,关乎皇家体面。若因一时灾荒,便尽罢苑囿丶停畋猎,恐非长久之计,亦易动摇人心。至于所谓媚灶之奸佞」....呵呵,臣不知陆御史所指为何人,然这等泛泛之言,若被有心人利用,恐又成党争攻讦之利器,与国无益,与民何补?」
贾昌朝将陆北顾的抨击引向「助长党争」的方向,试图消解其道德优势。
同时,他再次暗示陆北顾是被人利用才如此行事的。
贾昌朝的话术确实老辣,将话题又拉回了熟悉的政斗轨道。
就在这时,有人出声了。
一直沉默的权御史中丞欧阳修,手持笏板,稳步出列。
他的酒糟鼻因激动而更显通红,声音却异常清晰:「陛下!贾枢相此言差矣!陆御史奏疏,核心在于仁政」二字!《孟子》之言,乃圣贤垂训,警示为政者当以民为本!禁苑祖制丶边备国本,固然重要,然岂能与生民性命相提并论?若百姓饥寒交迫丶卖儿鬻女,而朝廷犹自沉醉于苑囿畋猎之乐,此非率兽食人」为何?至于党争之说,更是无稽!御史风闻奏事,纠劾不法,正是其职责所在!若因惧党争之名而缄口不言,才是真正的因噎废食,辜负陛下设台谏之初心!」
欧阳修以其耿直敢言的形象,一番话掷地有声,顿时将贾昌朝的狡辩压了下去,直接捍卫了陆北顾奏疏的正当性与台谏的权威。
吴中复更狠,他出列拿出奏疏。
「陛下,臣亦有本奏。」
内侍将吴中复的奏疏拿到了赵祯面前。
赵祯展开望去。
「贾昌朝禀性回邪,执心倾险,颇知经术,能缘饰奸言,善为阴谋,以陷害良士,小人朋附者众,皆乐为其用。
陛下聪明仁圣,勤俭忧劳,每于用人,尤所审择。然而自古毁誉之言,未尝不并进于前,而听察之际,人主之所难也。
臣以为能知听察之要,则不失之矣。何谓其要在先察毁誉之臣,若所誉者君子,所毁者小人,则不害其为进用矣;若君子非之,小人誉之,则可知其人不可用矣。
今陛下之用贾昌朝,与执政大臣谋而用之乎?与立朝忠正之臣谋而用之乎?与宦官左右之人谋而用之乎?或不谋于臣下,断自圣心而用之乎?
若陛下与执政大臣谋之,则大臣自处嫌疑,必难启口;若立朝忠正之士,则无不以为非矣。其所称信以为可用者,不过宦官左右之人耳。陛下用贾昌朝,为天下而用之乎?为左右之人而用之乎?臣伏料陛下必不为左右之人而用之也。
陛下常患近岁大臣体轻,连为言事者弹击,盖由用非其人,不协物议而然也。今贾昌朝身为枢相,见事不能公论,及交结中贵,因内降起狱,规图进用,是以中外疑惧,物论沸腾也。愿陛下思之慎之。」
看完这篇窥探到了他内心想法的诛心之论后,赵祯久久沉默不语。
陆北顾和吴中复的奏疏,无疑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仁君」理想与对现实的忧虑。
他固然需要制衡,需要贾昌朝来牵制文彦博,但更不容许朝堂斗争彻底败坏吏治丶罔顾民生,动摇国本。
「今有御史陆北顾毅然立朝,危言正论,不阿人主,不附权臣,其直节忠诚,为中外所称君子」也!」
吴中复趁热打铁道:「如此等人,为贾昌朝所诬,陛下察此,则贾昌朝为人可知矣!
臣愿圣聪抑左右阴荐之言,采士林公正之论,速罢其任,则天下幸甚!」
良久,赵祯终于缓缓开口。
「贬贾昌朝为权知枢密院事,削同平章事衔,闭门思过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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