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终章·老故事(2/2)
放好花之后,老人闭上眼睛。
他的双唇微微翕动,默念了很短的一段话。
短到小女孩刚把那棵小草戳倒又扶起来一遍,他就已经念完了。
罗恩整个人隐在柱子投下的阴影里。
老人祈祷完毕,牵起小女孩的手,沿着中央通道向出口走来。
经过罗恩身边的时候,老人微微偏了偏头,礼节性地点了一下。
「请问。」罗恩开口了。
老人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回过头。
「您也是尤特尔教授的学生吗?」
老人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不不不,我哪有那个资格。」
他摆了摆手。
「教授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唔,怎么说呢,回归本源」了。
我的导师的导师的导师,才是教授的学生————而且还只是外围那种旁听生,正经师徒关系够不上。」
他看向墓碑的方向:「我只是每年都会来这里,替师门上一炷香。
我们学派的传统就这样,每一代弟子无论走到哪个层次,每年都要来先贤祠祭拜教授。
哪怕你只是个连月曜级都算不上的旁听生,也得来。」
他拍了拍小女孩的脑袋。
「今年轮到带孙女来了,让她也见识见识。」
小女孩仰起头看着罗恩:「您也是来看那个厉害的老爷爷的吗?」
罗恩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嗯,你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
小女孩脱口而出:「书上说,他是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老师。
他活了好久好久,教了好多好多学生,那些学生又教了好多好多学生,一直教到现在!」
她说到兴头上,声音越来越大,老人在旁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小女孩没有理会爷爷的暗示。
她皱起眉头,两只小手在身前绞在一起:「他最后一堂课上说————」
小女孩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眉毛拧成小疙瘩:「真正的永恒,存在于知识的传承之中。
存在于知识从一代人心中,点燃下一代人心中的那个瞬间。」
一字不差。
老人在旁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孩子记性好,背了几遍就记住了,未必真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懂的!」小女孩立刻反驳:「意思就是————」
她又皱起眉头想了想。
「意思就是,你教别人的东西,别人还能再教给别人,一直一直教下去,教到所有人都会了为止,对不对?」
她问的时候眼睛直直看着罗恩,等着被夸奖。
罗恩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说的真棒。」
小女孩咧嘴笑了。
老人牵着孙女的手,朝罗恩略一欠身,便领着她向出口走去了。
先贤祠的闭馆提示在走廊尽头响起,管理员开始逐个殿室清场。
他走过主殿门口时,看到了一个独自站在尤特尔墓碑前的身影。
「先生,我们要关门了————」
「嗯,马上。」
管理员犹豫了一下,直觉告诉他应该先去清理其他殿室。
罗恩站在墓前。
「教授。」
「您的最后一课,到现在还有人在听。」
「两千年了,刚才那个小姑娘背得一字不差。」
「连我都不确定自己还记不记得原话了,她倒比我强。」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指环。
浅绿色,金属质感温润,尺寸比普通指环略小。
清凉环,功能极其简单:在佩戴者心情焦躁的时候,自动释放一个清凉术。
罗恩把指环托在掌心,金属表面散发着微凉的触感,和他第一次从教授手中接过时完全一样。
「您说当我迷茫的时候,它会让我想起您的话。」
「我想了两千年。」
他的拇指摩掌过环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迹。
「现在不迷茫了。」
中央之地的永恒画廊在这些年同样扩建了不少,并在某位「第一夫人」的提议下每隔二十米增设了休息站,供应热饮和简单食物。
但核心结构没有变,墙壁上依然挂满了活着的时间油画。
只是大部分画作已经和罗恩记忆中的完全不同了。
那些曾经展示「未来可能性」的油画,随着时间一天天往前走,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了色彩。
当现实做出了选择,可能性就不再是可能性了。
画面凝固丶褪色丶最终变成灰蒙蒙的单色调,画框底部标签自动更新为一行————————————
小字:「已关闭,该时间线已被现实覆盖。」
罗恩和自己的妻子并肩走过那条他们最熟悉的走廊。
时间线A——【选择平静】:灰色,已关闭。
画面中那座温馨庄园的色彩全部褪去,三个孩子在草地上嬉戏的身影凝固成了灰白的剪影。
他们没有选择那条路。
时间线B—一【权力巅峰】:灰色,已关闭。
悬浮在群星中的宫殿暗淡成一团模糊的灰影,权杖加冕的画面只剩下依稀可辨的轮廓。
这条路也没有走。
时间线C—一【分离与寻找】:灰色,已关闭。
荒芜废墟中独自站立的身影,和那块破碎的银色怀表,都成了灰色画布上的残影。
谢天谢地,这条路同样没有成为现实。
时间线D—一【共同超越】:灰色,已关闭。
两个并肩站在行星表面的身影依然是灰的,但罗恩注意到,画面灰色的深浅和其他几幅不太一样。
稍微淡了一些,带着一点点光泽。
也许是因为现实走过的那条路,和D线最为接近。
时间线E——【不完整的永恒】:灰色,已关闭。
伊芙经过这幅画的时候加快了脚步,她甚至没有去看哪怕一眼。
时间线F——【意外的惊喜】:灰色,已关闭。
画面中褓里的婴儿变成了灰色的小团。
伊芙在经过这幅画的时候脚步倒是慢了下来。
她偏头看了一眼,眼角弯弯,没有说话。
六幅画,六种可能,全部关闭。
走过最后一个转角时,他们看到了那幅画。
在走廊最末端所有已关闭的灰色画作之后,孤零零地挂着一幅尺寸不大的油画。
画框很朴素,画面是一片空白。
不是留白,也不是尚未生成的占位画面,更不是褪色后的残余。
就是白,没有任何形状丶色彩丶纹理丶阴影丶笔触。
伊芙的脚步停在了画框正前方,她看了很久。
走廊里没有其他参观者,休息站的灯光从远处投射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老公,你看到了什么?」她问。
「什么都没有。」
「我也是。」
伊芙伸出手,指尖悬在画面前方不到一寸的距离上。
「之前每一幅画都在告诉我们你可能会变成什么样」。
」
她把手背在身后,重心微微后仰。
「可这幅什么都没说。」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她转过头来看向自己的丈夫。
两千年过去了,紫水晶眼眸依然带着少女般的纯真。
「没有被预设的未来,没有被注定的道路。」
她说话的时候眼角漾起了笑:「接下来的故事,由我们自己来写。」
罗恩看着那片空白,牵回妻子的手。
「走吧。」
鞋跟敲在石质地面上,声音在走廊中回荡。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中逐渐合为同一个节奏。
身后那幅空白的画,继续安静地挂在走廊末端。
它什么都没说。
但也许,什么都不需要说了。
诺曼·达文波特正对着记录薄发呆。
第七阅览室还是老样子,安静,灯光温暖,书架上空了大半。
区别在于,现在他是堂堂正正坐在这里的。
有工牌,有薪水,有年假————虽然他从来不休年假。
桌上堆着几百页的待整理素材。
死之终点与几位巫王的博弈写了一千三百页;
罗恩在遗忘之地的百年经历写了八百页;
乱血世界联邦的建立和崛起写了六百页;
还有大大小小的事件丶人物丶条约丶宣言丶战役丶发明丶发现丶灾难丶奇迹————
每一件都需要记录丶校对丶交叉验证丶编排丶定稿。
诺曼花了很长时间来做这些事情,今天是他决定写下最后一页的日子。
他想了一会儿。
写了,又划掉;再写,再划掉。
划掉的字迹在纸面上积了一小片墨渍。
第三次落笔,这次没有再划掉:「我记录了很多东西,战争丶阴谋丶条约丶背叛丶晋升丶陨落————
巫师文明在这几千年里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情,足以填满一座图书馆。
但如果有人问我,在你记录的所有事件中,哪一件最好?
我会告诉他:今天下午我路过中央之地的大街,看到一对夫妻在散步。
女人穿着便装长裙,头发随意扎在脑后。
男人走在她左边靠路那一侧,步子迈得比平时慢,大概是在配合女人的节奏。
他们手牵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什么。
我隔得太远听不清楚,只能看到女人偶尔偏过头去说一句,男人点头或摇头,间或回上几句话。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女人笑了。
男人大概看到了,也跟着轻笑出声。
他们过了马路继续走,左拐,消失在了街角卖甜点的那家店铺后面。
就这样,没有惊天动地的启示,也没有改变历史进程的决策。
只是两个人在一个天气不错的下午散了会儿步。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应该把它记下来。
也许若干年后翻到这一页时,我会觉得当时的自己真傻,这真是老掉牙又平常的故事。
但在这一刻,这就是最合适的故事了。」
钢笔停了。
笔帽扣回去,咔的一声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格外清脆。
诺曼把钢笔别回胸口口袋,看了看写好的那一页,轻轻合上了记录簿。
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关上了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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