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质疑(1/2)
「祂委托我收容从『乐园』逃脱的囚犯,您是其中之一。」
「『收容』……」
诺曼戴上眼镜,摇了摇头:「真是个委宛的说法。」
「说『抓捕』更准确吧?」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不过拉尔夫副教授,您似乎弄错了一件事。」
「我们这第一批的几个,严格意义上讲并非『逃脱』。」
诺曼看向窗外:「『死之终点』主动释放了我们。」
「祂没有在我们身上留下任何强制指令,没有植入任何暗手,甚至没有提出任何要求……」
「祂只是打开了牢门,然后说:『去做你们想做的事吧。』」
这个信息让罗恩微微皱眉。
死之终点的意图,或许远比想像中更加复杂。
「那麽……」
他缓缓开口:「您想做的事,就是揭露历史真相?」
「不。」
诺曼摇头:「我想做的事,是完成我的执念。」
「这两者有区别吗?」
「当然有。」
诺曼将咖啡杯放回桌面,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揭露真相』只是手段,『完成执念』才是目的。」
「您知道,支撑一个人在绝望中活下去的是什麽吗?」
他的声音变得悠远:「是希望。」
「可当希望也破灭之后呢?」
诺曼看向罗恩:「剩下的,就只有执念了。」
「我在『乐园』里待了八百三十七年。」
「前三百年,我还抱有希望——希望有人能发现真相,希望有人能为我平反,希望有朝一日能够重见天日……」
「可三百年过去了,什麽都没有改变。」
他的语气中带着刺骨的寒意:「于是我明白了,没有人会来救我。」
「那些所谓的『正义』丶所谓的『真理』,在权力面前都是笑话。」
「所以我放弃了希望,转而抓住了执念。」
诺曼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我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那些被掩埋的历史。」
「让他们知道,记录之王的『客观记录』究竟有多麽虚伪。」
「让他们明白,这个看似完美的巫师文明,建立在多少谎言之上。」
「这个执念……」他将空杯推向桌边:「支撑我度过了馀下的几百年。」
「现在,我自由了。」诺曼看向罗恩:「您觉得我会放弃这个执念吗?」
罗恩沉默片刻:「诺曼先生,我理解您的处境。」
「可当初陷害您的导师,早就已经逝去了。」
「而关于揭露历史真相这件事……」
他斟酌了下用词:「或许可以用更稳妥的方式进行。」
看到两人谈话暂停,半精灵侍者适时地过来续杯。
两杯新的咖啡放在桌上,热气袅袅升起。
「什麽方式?」
诺曼问道。
「选择性的丶一步步的揭露。」
罗恩说道:「记录之王那边的历史资料其实更多丶更完整。」
「如果您愿意,我可以代为沟通,让您获得查阅权限。」
「然后……」
「您可以将那些真相,以学术研究的形式发表出来。」
「这样既能满足您的执念,又不会造成社会的剧烈动荡……」
「停。」
诺曼抬手打断了他:「拉尔夫副教授,您的建议听起来确实很合理。」
「可惜……」
他摇摇头:「这正是问题所在。」
「您说『选择性揭露』,请问由谁来选择?」
「您说『一步步进行』,请问这个步调由谁来控制?」
「您说『学术研究形式』,请问最终解释权在谁手里?」
诺曼的每个问题都一针见血:「答案很明显——是权力掌控者。」
「是那些一直在掩盖真相的人。」
「您让我相信他们会『公正』地处理这些信息?」
他摇头失笑:「恕我直言,这和让狐狸看守鸡舍有什麽区别?」
罗恩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可诺曼已经继续说道:「而且,拉尔夫副教授,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为什麽这些历史需要被『选择性』揭露?」
「为什麽真相需要『一步步』公开?」
「难道……」
他的镜片反射着危险的光:「真相本身就该有高低贵贱之分吗?」
「有些真相可以被普通人知道,有些真相就必须永远埋藏?」
「这种逻辑……」
诺曼端起第二杯咖啡:
「和当初把我关进『乐园』的那些人,有什麽本质区别?」
罗恩发现,自己陷入了对方设置的逻辑陷阱。
如果他承认「有些真相不能公开」,那就等于认同了当初封禁诺曼的做法;
而如果他反对这个观点,主张「所有真相都该公开」,又会与他刚才提出的「选择性揭露」方案自相矛盾……
「您看。」诺曼似乎看穿了他的困境:「这就是『理性讨论』的虚伪之处。」
「每个看似合理的建议,背后都藏着预设立场。」
「这些看似折中的方案,本质上都是在维护现有的既得利益者。」
他将第二杯咖啡一饮而尽:「所以我拒绝。」
「我不需要什麽『查阅权限』,不需要什麽『学术形式』,更不需要谁来『批准』我揭露真相。」
「我只需要……」诺曼的声音变得坚定:「完成我的执念。」
「用我自己的方式。」
罗恩叹了口气,放弃了在言语上取得胜利。
和这样一个在绝望中磨砺了八百年的理性怪物辩论,自己不可能占据上风。
半精灵侍者再次过来:「先生们,还需要续杯吗?」
「麻烦了。」诺曼点头。
第三杯咖啡端上来时,餐吧里的客人已经少了大半。
「那麽……」罗恩换了个角度:「您的执念,具体是什麽?」
「揭露所有被掩盖的历史吗?」
「不。」诺曼摇头:「那太宏大了,也太虚幻。」
「我的执念很简单……」
「让『记录』本身,变得可疑。」
这个答案让罗恩愣住了。
「您没听错。」诺曼继续说道:「我不指望一次性推翻整个记录系统。」
「我也知道即便我揭露再多真相,执政者也有一万种方法来解释丶辩护。
甚至反过来污名化我,就像当初的荒诞之王所做的一样……」
他说到这里,想起几十年前的那场「闹剧」,有些自嘲的笑笑:
「按照我的设想,当我揭露第一个谎言时,会有人开始怀疑。」
「当我揭露第十个谎言时,怀疑的人会更多。」
「当我揭露第一百个谎言时……」
诺曼端起第三杯咖啡:「整个『客观记录』的权威性,就会开始动摇。」
「人们会开始思考:如果这些被掩盖了,那还有什麽也被掩盖了?」
「如果『记录之王』在这些事情上撒谎,那在其他事情上呢?」
「如果连『记录』都不可信,那我们还能相信什麽?」
他看向罗恩:「这就是我的执念——让整个巫师文明,失去对『绝对真相』的信仰。」
「让每个人都明白,『记录』只是权力的工具,而非真理的化身。」
「让质疑,成为常态。」
罗恩终于明白了对方的可怕之处。
诺曼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赢」,他只是要在这个看似稳固的体系中,打入一根楔子。
一根让整个大厦开始出现裂痕的楔子。
「可这样做的代价……」他试图最后劝说:「您想过吗?」
「当整个社会失去对『记录』的信任,当质疑成为常态……混乱会随之而来。」
「人们会开始怀疑一切,包括那些真正重要的丶必须被遵守的规则。」
「到最后……」他的声音变得沉重:「可能会引发无法收拾的灾难。」
「我知道。」诺曼的回答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我当然知道。」
「可您有没有想过……一个建立在谎言之上的秩序,真的值得被维护吗?」
「这种需要通过掩盖真相来维持的体系,真的是合理的吗?」
他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如果这个体系如此脆弱,以至于经不起任何质疑……那它早晚都会崩塌,我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罗恩沉默了。
他发现,无论从哪个角度切入,都会被对方用更深层的逻辑反击回来。
这个人在八百年的囚禁中,把每个可能的辩驳都想过无数遍,也把每个逻辑漏洞都堵死了。
他不是疯子,恰恰相反,他太理智了,理智到可怕。
「话又说回来……」诺曼突然话锋一转:「您倒也不必太过担心。」
「我虽然偏执,倒也没有失去基本判断。」
「我不会在纪元更迭的过程中趁乱作乱,也不会主动挑起混战,也不会做任何危害普通巫师生命安全的事情。」
「我只是……」他将咖啡喝完:「想要完成我的执念,仅此而已。」
「一旦完成,我会主动回到『乐园』。」
「或者……」诺曼笑了笑:
「如果到那时『乐园』已经不复存在,我也可以选择其他方式了结自己。」
「毕竟……」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活了这麽久,我早就累了。」
「我明白了。」罗恩站起身:「看来我们今天是谈不拢了。」
「确实。」
诺曼也站了起来,从怀中取出几枚魔石碎片放在桌上,那是咖啡的费用:
「但能和您这样的杰出后辈交流,我还是很高兴的。」
「至少……」他伸出手:「您愿意听我把话说完,不是直接动手。」
罗恩看着那只伸出的手,心中迅速盘算。
如果诺曼没有突破大巫师……
那麽在握手时,他有把握通过【暗之阈】的「遮蔽」,瓦解对方的反抗,然后将其收容。
而如果对方已经是大巫师……那自己就只能另寻他法了。
「那就在这里……告别吧。」
他握住了那只手。
下一秒,两股庞大到难以想像的魔力在接触的瞬间爆发,如两颗恒星在碰撞!
餐吧内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丶沉重,整个空间都被无形力量压缩。
【暗之阈】本能地展开,试图「遮蔽」敌人的力量。
可这次面对的敌人,不再是那些尸位素餐的老东西。
诺曼的魔力如水银泻地般无孔不入,在每个细微空隙中渗透丶扩散丶然后反向侵蚀!
那是一种极其精密丶极其理性的力量运用方式。
没有任何浪费,没有任何多馀,每一分魔力都发挥出了最大效能。
轰!
无形的魔压海啸般向四周扩散!
餐吧内,几个还在交谈的巫师脸色惨白。
他们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逃离,可双腿却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根本迈不开步子!
「这……这是……」
一个巫师颤抖着想要说话,可喉咙似乎被无形的手掐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月曜级以下的巫师,在这种级别的魔压面前,连站都站不稳!
他们的膝盖开始弯曲,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下沉。
有人试图撑住桌子,可桌子在魔压冲击下「咔嚓」一声碎裂。
有人想要激活防护法术,可魔力在体内完全紊乱,根本无法凝聚成型。
餐吧角落,那个半精灵侍者眼睛一翻,直接昏厥了过去。
街道上,路过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
他们惊恐地看向餐吧的方向,本能地想要远离。
「那里……发生什麽了?」
「魔力波动……太恐怖了……」
「快……快去通知巡逻队……」
「拉尔夫副教授。」此时在餐吧内部,诺曼握着的手依然如铁钳般牢固:
「您在试探我?」
「抱歉,让您失望了。」
他缓缓加大力度:「我在『乐园』的八百年里,可不只是在阅读书籍。」
餐吧外的天空,开始出现异变。
原本晴朗的傍晚天空,被厚重云层遮蔽。
那些云层内部流淌着浓稠的魔力,如活物般翻滚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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