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写龙寺(1/1)(2/2)
亦由此一下子就清楚了,自己今下究竟是在什么地方。
一当下这片地域,应属密藏域无疑。
地上那些石块垒砌成的小塔,便是「玛尼堆』,玛尼堆大都垒砌在路口丶湖畔,或者曾经发生过一些不祥之事的地方,它们的作用即是镇压邪祟,拦阻灾晦侵袭,后来随着玛尼堆在密藏域传播愈来愈广泛,这些小石塔在人们眼中便渐有了吉祥丶祈福的涵义。
玛尼堆下摆放的那些泥人,多以死者骨骼混合入泥土之中,烧制而成,将这些泥人摆放在玛尼堆下,有希望藉助玛尼堆的祥瑞,令死者免受苦难,早日往生的涵义。
周昌并不是突然地就识得了地上这些东西究竞是什么。
他曾经杀死过密藏域的一位上师,名叫「多福轮』,在多福轮临死之前,他特意搜遍对方的记忆,通过多福轮的记忆,他自然对密藏域有了一定的了解。
眼下,最引周昌注目的,也并非是一片平地上的几座玛尼堆。
而是在那几座玛尼堆旁,坐着一个穿着红色僧袍的僧人。
僧人戴着一顶「熊帽』,这帽子不能遮住他的头顶,露出了他泛着青色的寸头,帽沿下垂落一根根漆黑的丝绦,丝绦像一道帘子似的,遮盖住了他的面孔。
那一绺一绺的漆黑丝绦,其实是女人头发编织而成,象徵着「世间诸烦恼』。
佩戴此帽的密藏僧侣,多是在外游历,苦修「尸陀林法』,以断除我执,灭除身见,证见「觉性光明』的苦修僧,是以,此帽亦被称之为「断法帽』。
多福轮不曾佩戴过这种帽子。
一来,其身具「密续种子』,根本不需要进行这样的苦修,进境自然一日千里。
二来,这样的苦修对僧侣而言,亦是一种巨大的熬煎,依多福轮的秉性而言,也断不可能去进行这样的苦修,由此可见,这种「断法修行』,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僧侣就能做得的。
眼下这个坐在玛尼堆旁的僧侣,或许身怀高深的修行。
周昌走到僧侣近前,隔着那一绺绺在风里不断飘转的丝绦,他看清了僧侣那张乾瘪的老脸,这张脸肤色黑黄,皱纹密布,像是一个死了很久,被风乾了的人所有。
但随着僧侣蓦然睁开双眼,直勾勾地盯住周昌,那种死寂丶枯萎的气息便一下子消散不见。这个僧人的眼睛很亮,目光像是能照进人心底里去。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周昌,忽然一手撑着地,从玛尼堆旁站起身来,跟着就转身背对着周昌,大步朝前走去一好似突然出现在这片黑毛风中的周昌,是什么魔神恶鬼一样。
周昌追上他,便听到他一边大步狂奔,嘴里一边还在诵念着咒语:「淹嘛呢叭咪哗……喹嘛呢叭尼……
此为六字大明咒,又称观世音菩萨心咒,号称蕴含了佛法之中一切精髓,有大智慧,大慈悲加持,每每诵念,皆起菩提心,持诵亿万遍,可以成佛。
「师傅,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了解吗?」周昌紧跟在那僧侣身后,连连出声,向其询问。
他浑不在意自己这样做,会打断这位戴断法帽的僧侣持诵六字大明咒,这是一种很没有礼貌的行为一但依周昌在多福轮记忆之中所见,密藏域中人,哪怕是那些手脚被折断,只能在地上爬行乞讨的奴隶,只要有一息尚存,便难免要诵念几句咒语,祈求这几声密咒诵出,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加持,增添什么福报,叫自己来世能投个好胎的,如此以来,若不打断他们,他们几乎是要一直机械地将某一段咒语不断地通持着。然而,戴熊帽的僧侣,哪怕听到了周昌的话,都对他的询问置若罔闻。
对方此时甚至加快了脚步,更闭上了眼睛,口中诵持六字大明咒的语调声愈来愈急,和天地间盘旋的黑毛风一般地急。
僧侣闭着眼大步狂奔,脚步也丝毫未乱。
浑浊的泪水,此时就顺着他的眼角流淌下,淌进了他面庞上那些深深的皱纹沟壑里,片刻间便只剩一片水渍了。
周昌看他这副模样,总算明白一一这个僧人,就是在躲避他!
他在这个僧人的认知里,应该是什么恐怖的灾祸,以至于在荒寂天地间,面对黑毛风都能坦然安坐的僧人,看见了他之后,才要拔腿转身就走。
可他自问也没做过什么对这僧人不利的事情,在密藏域中,他亦是初来乍到,对方又何至于此?「师傅,师傅,你停一下,咱们好好说……」
僧人愈是如此,周昌便追他愈急,伸手想要搭在僧侣的肩膀上,将对方按住,令其暂且安定下来,听自己说话,但他未有想到一他手掌伸过去,明明都触及了那僧侣的肩膀,手掌却像是穿过了一片虚无一般,从僧侣的肩膀里穿出。
周昌再收回手掌,看向前头那个僧人,已然皱紧了眉头。
而那僧人此时也忽地放缓了脚步。
他满面绝望之色,口中诵念六字大明咒的声音,也变得断续起来:「淹嘛呢……」
「看来你并非真正的活人?
「你是自虞渊之中脱离的虞泉影子?」
周昌站在原地,不再去追那个僧侣,只是向对方再次发出了问询。
此刻,听到他的询问,那僧侣却再也不能置若罔闻,其脚步停顿在原地,愣神良久之后,方才转过身来,面朝向周昌:「因果交变,由是区分啊……
「你随我继续朝前走,每走出一步,我之积累,归你一分。
「走出这片黑毛风,走到写龙寺的时候,你就是我。
「我从何处来,到何处去了……」
说过这番话,僧侣便转回头去,继续朝前走,朝着远处那片红墙碉房寺庙建筑群大步而去。周昌跟在他身后,每走出一步,便感觉到对方身上飘散出一些隐晦的气机,缭绕在了周昌的身上。那隐秘的气机,就像随风扑来的砂砾一般,看似近在咫尺,实则根本抓之不住,不可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