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 英国人,就是说阴阳话的人(2/2)
说到这里,已经吵得满脸通红的查德威克火力全开道:「菲利普斯先生,我必须提醒您一件事!济贫法委员会存在的意义,就是将济贫事务从选票政治中剥离出来,交由训练有素丶经过筛选的专业人员处理。恕我直言,我无法接受您放缓执行节奏的要求!」
菲利普斯双手交叠在桌面上,与查德威克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情绪几乎看不出半点波动。
「查德威克先生。」他终于开口,语气并不严厉,却明显降低了温度:「我从未否认您对这套制度的理解深度。事实上,在内务部,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新济贫法》如果不是以您设想的方式执行,最终只会沦为老《济贫法》的变种。」
这句话让查德威克略微一怔。
「但是————」菲利普斯话锋一转:「您似乎始终拒绝承认一件事。」
他抬起眼,直视对方:「我们并不是在讨论一套理想中的制度是否正确,而是在讨论,当这套制度无法以理想方式执行时,政府该如何承担后果。」
查德威克猛地站起身:「所以您的意思是,只要现实无法完全服从设计,我们就应当修改设计,哪怕这意味着背离初衷?!」
「我的意思是————」菲利普斯平静地纠正道:「政府不能因为一位设计者拒绝妥协,就把整个行政体系押上赌桌。」
这句话终于击中了查德威克。
「您是在指责我个人?」查德威克怒极反笑:「还是在暗示,济贫法委员会的问题,源自于我不愿意退让?」
菲利普斯没有否认:「我是在提醒您,当一项政策开始反覆依赖警察来维持其社会可接受性时,它就已经进入了一个危险阶段。」
查德威克反驳道:「警察的存在,本就意味着政府有权强制执行其认为必要的秩序。」
菲利普斯摇了摇头:「正是这种看法,让您在政府中变得越来越孤立。」
查德威克还没来得及继续反驳,会议室外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菲利普斯抬眼看向门口,神情没有任何意外:「看来时间刚刚好。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随即推开。
亚瑟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便服外套,帽子已经交给了门外的侍从,手套则被他随手夹在胳肢窝里。
远看上去,亚瑟似乎更像是一位前来参加跨部门磋商的普通文官,而非一位实际掌控着全国警务系统的实权人物。
「菲利普斯先生。」
亚瑟微微点头,语气一如既往地礼貌克制。
直到这时,他才将目光移向房间另一侧。
下一瞬,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查德威克先生?」
显然,他并不知道查德威克今天也在。
查德威克同样愣了一下。
他也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见到亚瑟。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亚瑟爵士。」
亚瑟略一思索,便猜测到了菲利普斯这麽安排的用意。
要麽是这位内务部的常务秘书自忖拿不下查德威克,毕竟这位济贫法委员会秘书在内务部的文官中可是出了名的难搞,但是偏偏济贫法的执行工作又离不开这位专家的帮助。
因此,至少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内阁也没有动他的意思。
要麽,就是前段时间亚瑟以私人名义下发地方警务系统的那封信惹了祸。
虽然那封信并没有号召违抗命令,也没有攻击《新济贫法》的合法性,更谈不上鼓动警察脱离政府。站在字面意义上,它甚至完全符合一个高阶警务官员「稳定军心丶强调纪律丶重申誓言」的职责范围。因此,内务部当然不会因为那封信的内容而感到震怒。
真正让内务部感到不安的,是另一件事一那封信绕开了他们。
它没有经过内务部备案,也没有通过任何跨部门协调的正式渠道,然而却精准地抵达了地方警务系统的最基层。
更重要的是,它居然奏效了。
站在内务部的立场上,那封信可不止是一封多馀的安抚信那麽简单,而是一种未经授权的政治动员,哪怕它披着荣誉丶誓言与责任的外衣。
菲利普斯此刻的态度,也正说明了这一点。
他没有当面提起那封信。
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如果内务部认为那封信已经构成越权,今天的会面就不会如此温和。
如果他们认为那封信无关痛痒,那麽以菲利普斯的老辣手段,他绝不会因为「粗心大意」不小心促成了查德威克与亚瑟在当下这个节骨眼上的会面。
现在的局面,正介于两者之间。
内务部既不准备立刻追究,但也绝不会视而不见。
在菲利普斯看来,那封信并非不可原谅,但它已经暴露了一个危险倾向。警务系统,正在形成一种绕开文官体系的运转框架。而这,恰恰是任何一个文官政府所不能忍受的东西。
「亚瑟爵士,您来的正好。」菲利普斯终于把话题转向了他:「我想,您或许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近几个月来,地方上真正承压的是谁。」
他没有去看查德威克,而是将目光落在那只旧文件袋上,指尖轻轻点了点封口处:「警务系统的报告写得很克制。既没有抱怨,也没有推诿,只是如实记录了他们每天所面对的情况。」
这话听起来,几乎像是在替警察说情。
「我必须承认。」菲利普斯继续道:「如果没有地方警官在前线保持冷静,很多自治市的局面,恐怕不会像现在这样尚可收拾。」
他说到「尚可收拾」时,语气极轻,但听起来却意味深长。
亚瑟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在听。
「正因为如此。」菲利普斯自然而然地转了个话锋:「内务部对警务部门目前表现出的专业性,表示高度赞赏。我们很清楚,这种克制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政治资产。」
查德威克眉头一紧。
「但资产之所以被称为资产————」菲利普斯抬起眼:「是因为它需要被妥善使用,而不是被持续消耗。亚瑟爵士,警务系统近年来之所以能在公众眼中维持特殊的信任地位,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它始终被视为,怎麽说呢,一支不直接卷入政策博弈的力量。」
他没有说「政治」,而是说「政策博弈」,这是文官的语言。
「如果这种印象发生变化————」菲利普斯笑着摇了摇头:「无论变化本身是否合理,后果都会是长期的。」
查德威克终于忍不住开口,他还以为菲利普斯刚才这番话是对他说的:「您是在暗示,警察的介入,本身就削弱了改革的正当性吗?」
「当然不是,内务部的立场始终如一。」菲利普斯强调道:「我们希望警务系统保持其专业性与独立判断,同时也希望它不要被迫承担超出其制度定位的角色。」
纵然是亚瑟,也不免惊叹于菲利普斯指桑骂槐的功底。
甚至于,他的这些话都已经远远超越指桑骂槐的范畴了。
如果不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兴许别人还会以为菲利普斯是在帮着警务部门向查德威克施压呢。
但是,亚瑟却很清楚,自从他进门以后,菲利普斯从头到尾说的全是怪话,但这位内务部常务秘书强就强在,他的每一句话单拎出来都可以视作对警务部门的支持,但也可以视为对亚瑟越权的不满,甚至他还顺手把内务部无法继续支持查德威克的原因顺手甩到了警务部门不愿继续配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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