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毁箦夺衣,破釜绝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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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南巡走来,什麽「只知本地有都堂,不知北京有皇上」的话,也不知听了多少回了。」

    「朕可不是埋汰王老,实在是既敬且畏啊。」

    「徐州诸位乡贤士绅还只是克制地表达异见,朕便不得不搁置议事,恭请咨问了。」

    「这要是走街窜讲,四处会见老同僚,乃至鼓噪漕兵,大张旗鼓地表达异见,对北京施压。」

    朱翊钧轻轻摘下黑框魂靆,面无表情道:「那尸位素餐的朕,岂不是就该不换思想就换人了?」

    王脑海骤然一片空白。

    殿内群臣听得这话,亦是纷纷骇然失色,避席起身!

    「陛下!」

    「陛下慎言!」

    饶是对庶务不甚敏锐的潘季驯,也仓促避席下拜,急声道:「还请陛下收回戏言!」

    乱糟糟的劝诫之声刚刚响起,场中乱作一团。

    按理来说,皇帝这样言辞锋锐,步步紧逼,换个忠臣孝子,此刻就应该一头撞死在这大殿之内了。

    但老资历自然不愧为老资历,没什麽挺不住的事情。

    王此刻已然稳定心神,不动声色地收住了晕倒的前摇。

    他抬头看向皇帝,老泪盈眶,绷直身子深深一拜:「诚如陛下所斥,徐州诸事,臣实有异议!」

    「礼记有云,别同异,明是非。异者,殊也,徐州官民与都察院同僚殊途异论,到底孰是孰非,尚未可知。」

    「尚书亦云,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

    「如今徐州官民逆了圣心,陛下岂可先入为主,一心视臣为寇雠,求诸非道!?」

    老资历一带头,随行的乡绅当即醒悟,纷纷跟着下拜陈情。

    「臣也异议,匪躬之故,陛下明鉴!」

    「草民异议!还望陛下垂首以聆民意,免为奸人所惑!」

    殿内群臣冷眼旁观,见此情形,不由得暗赞一声。

    不愧是搞出「腐败效率说」的大司度,等闲朝官都招架不住皇帝不讲武德的招数,竟被王硬生生接下。

    王也不反驳,表示他确实对都察院肃贪之举有异议。

    但不止是他自己,而是徐州官民他王不是鼓动民意,而是上陈民意,简直忠不可言。

    同样,异议也是相对的,凭什麽不是都察院脱离群众,与徐州官民异议?

    既然如此,异议当然也不是罪过,是非未定,皇帝怎麽能靠自己的喜好,对他王侍郎「求诸非道」呢?

    人士绅都引《周易》了,匪躬之故,大家都没有私心。

    反倒是皇帝该反思反思了,忠言逆耳啊!

    此时此刻。

    被反戈一击的皇帝,倒是没露出什麽恼羞成怒的神情,只是定定看着王等人。

    直看得一干士绅头皮发麻。

    半晌之后,皇帝突然展颜而笑,转向陈吾德丶潘季驯等人赞道:「朕就说,王卿虽遭贬黜,本心却是不改颜色,必不会以威权迎奉朕意,虚言矫饰,如何?」

    适才相戏耳。

    陈吾德丶潘季驯都是老实人,茫然四顾。

    好在雒遵许孚远见机快,纷纷抚掌而笑,口称然也丶是极。

    一众士绅见状,只觉大起大落,艰难地扯了扯嘴角,聊表附和,以期缓和氛围。

    「王卿请起,稍作试探,卿海量莫怪。」

    朱翊钧装模作样地轻咳一声,放过了王,重新正色道:「王卿既知此番咨问所为何事,朕也不赘言了。」

    「诸公口称徐州官民,带携民意,还望不吝赐教。」

    老资历当面,朱翊钧先发制人的不讲道理,恰恰是为了更好的讲道理。

    果不其然,王在经历一个下马威后,简直如蒙大赦,老实了不少。

    他此刻面对皇帝的咨问,难得不再摆资历,诚惶诚恐回道:「不敢言赐教,老臣斗胆向君父陈情。」

    「臣闻陛下属意都察院彻查到底,大开杀戒,臣不胜惶恐,若真如此,我徐州百姓,必沸反盈天,人心丧尽!」

    朱翊钧对王的立场一清二楚,当然不觉得稀奇。

    他身子前倾,好奇道:「哦?人心丧尽?这是王卿的说法,还是徐州官民的说法?」

    流程走到裹挟民意这一步,自然不用老资历单打独斗了。

    诸多士绅乡贤纷纷表态。

    「陛下,不止王公,草民与阖庄上下百馀口,惶恐时局板荡,只想大事化小,早日恢复生产啊!」

    「君父在上,徐州诸商会兔死狐悲,胆战心惊之下,竟纷纷携家眷潜逃。」

    「老朽带有私塾丶县学百馀学子请命书信,无不盼望陛下效孝庙以仁德治国,恭呈陛下御览。」

    众人纷纷出列陈情,大雄宝殿内再度哄闹起来。

    朱翊钧以手扶额,摇头慨叹:「果真是民心所向。」

    众人见皇帝似乎有所动摇,连忙趁热打铁。

    一名一脸老年斑的老儒颤巍巍出列:「陛下,国法严苛,徐州诸官吏或有干害,但律法无外乎人情,几位父母官在徐州这些年,从来与民同乐,吟诗作赋丶征罗戏曲丶广布文脉————」

    简而言之,虽然是贪官污吏,但是平日里插花丶烘焙丶喂养流浪动物,很有爱心,跟大家关系都不错,肯定是好人,应该法外开恩。

    「是啊,诸公虽迹涉营私,名曰贪墨,然实则名分暗定,物尽其用,利孔由是而尽辟矣,利国利民啊!」

    显然,商会代言人们更是把王的腐败效率说运用得炉火纯青。

    什麽官商勾结,太难听了,这叫金钱赎买权力。

    如果没贪腐,大家都按规矩办事,都得被官府卡脖子,但收钱办事就不一样了,便可将资源从僵化的朝廷手中转移到灵活的商行,虽然形式是腐败,但结果是资源更有效的利用。

    贪腐有功,怎麽能杀功臣啊!

    朱翊钧静静听着,暗道果然是遍地奇谈怪论。

    这也并不出奇,从万历元年以来,新政一直对朝廷内部持续高压态势,当然有无数人对此不满。

    所谓奇谈怪论,本质上不过是这种不满的具体表现。

    一直等到士绅乡贤们说得差不多了,朱翊钧才伸手虚按了按。

    待众人安静下来,他自光扫过,落到一名老者身上:「可是孙恪守孙老当面?没记错的话,朕当年登基军民观礼,孙老在第三排?」

    孙恪守今年七十馀,其曾祖孙珩,历官御史丶知府丶左参议,入祀乡贤,孙恪守实实在在的名门之后,久负乡望,可谓有德之人。

    其人浑然没料到不过一面之缘,皇帝竟还认得自己。

    他顿感受宠若惊,连忙下拜作揖:「陛下过目不忘,真天人也。」

    朱翊钧微微颔首:「诸位所呈送私塾丶县学丶商会丶士绅民意的文表,少司宪已然给朕复述过了。」

    「然则,诸公有所不知,朕的先行官亦有民意奏报,却与诸公所呈大相径庭!」

    「叫朕不知所从啊!」

    说到此处,朱翊钧顿了顿,在一众士绅惊疑的神情中,转向孙恪守吩咐道:「孙老,你来给诸公念一念。」

    孙恪守不明就里地接过了太监递来的卷宗,茫然无措。

    他下意识看向王济等一众乡党。

    众人脸色不是太好,但乱七八糟的眼色,并不足以让孙恪守意会到什麽行动指导。

    他稀里糊涂地就翻开了卷宗,下意识听从皇帝的吩咐,逐句念道:「萧县县民呈控张氏子侄姻亲等恃宦残民状。」

    「窃杀民莫恶于显宦,显宦之恶莫甚于萧县,张氏勾连县君,窜虐娄民;族党恃威,海邦天黑;豪奴倚势,怨气弥天————」

    念到一半,孙恪守终于后知后觉。

    惊讶地抬头扫过同行的张氏家主,以及坐在第七排瑟瑟发抖的萧县县君。

    朱翊钧适时见缝插针:「空话就不要念了,直接念粘单。」

    这开头,一听就是百姓找人代笔,文辞虽好,不够真情实感,不如直接念正文后的粘单。

    孙恪守进退两难,只得硬着头皮翻到粘单页:「计开,恶迹于后。」

    「张鹤声奸乳母邹氏不从,剥赤体,挖烂下身。金氏见证。冤妇邹氏可审。」

    「张鹤声强淫良闺陆氏,米德言触,立刻打死。冤民朱和尚可审。」

    「张振羽囤诈济宁民刘子华,明欺异乡,倾身逐出,籍没家资叄百馀金,一门老幼露宿鹃啼,幼子寒死。冤民刘子华可审。」

    「张振羽构捕快王吉卖盗,陷良民孙太为盗,籍没家资壹千馀金,孙太无辜死狱。冤民孙太妻唐氏可审。」

    「张秀芝谋杀吴建周妻金氏并六岁幼孤,谋占命田贰千馀亩,血资万金。金氏兄金天申为甥触毒,立擒绑坊市,惨杀重毙。冤民金天申丶金氏可审————」

    殿内除了孙恪守的涩声念诵外,鸦雀无声。

    张氏家主在自认管束无方,在被皇帝嘘了一声后,就这样伏地不动。

    而第七排端坐的萧县县君,已然头颅后仰,似乎昏死了过去。

    孙恪守一连念了二十六条,终于翻了页:「徐州生员计过庭呈控秦宦家人秦瑞等杀人占产状。」

    他瞥了徐州同知秦邦彦一眼。

    却见后者已然死猪不怕开水烫,面无表情。

    孙恪守有心无力,只得继续诵念:「八月初拾日,子夜,公子秦四爷飞驾械二十只,统部枭狼仆高已丶徐音等百凶,喝仆上屋。

    「先拆门面,刚叉刀斧,杀入后堂,抛砖掷瓦,倒箧倾箱,惨逾兵屠盗劫,妻孥惊窜,鸡犬不留。地邻米忠等不敢救证。」

    「另有。」

    「秦宦家人秦瑞等,婪计氏孀资,诱奸情密,杀其子侄二命,随挽黜生黄士祚丶白监李文焕,钳贿兽弟计桂丶兽亲黄子昌丶黄文中等,统领土工,监烧男尸,焚灰灭迹。」

    「另有。」

    「七月十五日,秦瑞带棍徒许七丶许二丶许孟华丶许孟高丶许周等一门五虎,陷王紫盗窃园桃,恨王紫不肯招认,蜂擒攒殴,手持石块,重伤心坎小腹等处,本月十六日辰刻气绝。」

    孙恪守已然念得麻木,几乎是凭读书人的本能棒读。

    「州监生华原淳告孙氏勾结州衙夺地逼命状————」

    一句话念完,孙恪守才惊觉字眼有些熟悉,猛然停了下来。

    孙氏?

    孙恪守定睛一看,当即便从这份申状中,看到吴之鹏以及自家子侄的名讳。

    他小心翼翼抬头看向皇帝,欲言又止。

    作为仁德之君,朱翊钧当然不为难老人,摆了摆手:「罢了,孙老且说说,此类诉状何所求。」

    孙恪守如蒙大赦。

    他躬身一拜到地,与皇帝总结道:「回陛下的话,百姓怨愤填心,所求皆是穷究抵命,食肉寝皮云云。」

    话音落地,一干士绅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不都说大明百姓最是吃苦耐劳,惯于被压迫麽,如何这时候唱起反调,要喊打喊杀了?

    百姓里面有坏人啊!

    众人正在暗自抱怨,只听皇帝的声音再度响起。

    「朕屡极近十载,至今也不明白,到底什麽是民意。」

    朱翊钧环顾殿内,幽幽一叹:「诸公何以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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